25 December 2015

香港誕生 ------ 講兩句《葉問3》

葉問1打蘿蔔頭﹐葉問2打鬼頭﹐今集先見真章﹐甄子丹打「中國人」(張晉)。

呢集係最冇歷史感﹐悶到抽筋﹐唔知講咩﹐反而更有「香港性」﹐港產片的本色﹐從來係時空錯亂﹐語無倫次﹐混章和亂up。

用隱喻看﹐假如「詠春」即功夫和國粹(so-called「中華文明」)﹐葉問由廣州來港﹐則類似新儒家逃難到香港、台灣﹐諸位大師拿美援﹐靠英國人的庇蔭﹐於是可以一邊印腳﹐一邊呻窮﹐再侃侃而談中華民族花果飄零。

入番「葉問」的context﹐原理相若。1949年後中國毀滅﹐葉問帶著一身武藝、武德來港﹐係替「中國人」留下最後一道血脈。時光飛逝﹐「中國人」(張晉)兩面三刀﹐不知感恩﹐反而自奉正宗﹐水鬼昇城隍﹐就反轉豬肚﹐踩上門拔刀挑機﹐想將香港人斬草除根。

於是見到《葉問》跟《一代宗師》的不同﹐所謂「點一盞燈,有燈就有人」﹐係立於「大中華」的立場﹐向中國人獻媚﹐查實對方多謝冇句﹐淨係當你係傻仔(香港人)。

《葉問3》則已做了一個乾坤大挪移﹐表面看是守護「中國文化」﹐實際將那一點燭光﹐改頭換面﹐又萬法歸元﹐植根到香港。《葉問3》和黃秋生《葉問》﹐先係真心回歸香港。

香港人要打開心眼

繼續用「香港性」看﹐最後大戰﹐就很有意味了:

葉問的兒子﹐張晉的兒子﹐一同觀戰﹐即係倣如白紙的下一代﹐用第一身﹐見證了葉問的光明磊落﹐跟張晉的邪惡。

葉問明明可置泰臣(鬼頭)於死地﹐但留一線﹐於是鬼頭亦識英雄重英雄﹐雙方可以和解﹐香港人可跟西人文明接通。張晉則截然不同﹐根本是唯利是圖的小人﹐陰招毒招盡出﹐用道德殺人(所謂「正宗」)﹐反而有助葉問開了「心眼」﹐遇強愈強﹐看清真象:
一如《小王子》的名言﹐真正重要的事物﹐雙眼係睇唔到架。

葉問的兒子﹐張晉的兒子一同參與了歷史(港中大戰)﹐即編導係存而不論﹐相信未來的中國人(張晉的下一代)見證了歷史﹐得到教訓﹐痛改前非。而香港人和中國人下一代﹐可以和解﹐這當然不過是葉偉信的天真。

中國人要消滅香港﹐有千百種方式﹐新香港人和港奸合作無間﹐每天都在默默進行﹐早就不用明刀明槍斬你這套啦。

血緣不可恃

葉問3另一特色﹐是父子最終都進入師父徒弟關係﹐以師徒相稱。
簡單講﹐即人難逃一死﹐血緣不可恃﹐一切都可灰飛煙滅﹐最重要係價值承傳。

今集最精彩一場﹐係甄子丹跟熊黛林入影相舖﹐影家人合照的一組快速蒙太奇。甄熊原來一齊影相﹐接下一鏡﹐甄子丹站在攝影師、相機旁邊﹐再下一鏡﹐則係病入膏肓的熊黛林﹐一個人孤伶伶影相。

到片末﹐葉問打開陀錶﹐裡面係熊黛林最後一個人拍的照片﹐觀眾才倣然大悟﹐葉問3不斷出現的「照片」母題﹐其實係死亡陰影的隱喻。而死亡和失憶﹐都係九七政權移交前香港片最obsessed的中心(今年探討這問題還有葉念琛《十月初五的月光》)。

葉問3有兩條線路﹐一條是葉問的戰鬥﹐另一條是熊黛林的死亡之路﹐而兩條線交織﹐則是最後的大合照與字幕﹐葉問衣鉢由兒子葉正繼承。

此片言﹐同樣係「香港人」﹐葉問(中國移民)跟李小龍(美國移民)始終南轅北轍搭不上﹐呢個係歷史的必然﹐亦係無可強求。

葉問的無歷史感﹐因離開「本土」(中國)﹐佢無法變成真正的「香港人」﹐但佢亦無變成「大中華膠」﹐跟「中國」保持距離﹐這是他的高明。

下一代葉正﹐正係香港人的誕生。

20 December 2015

迴轉木馬的終端 --- 講兩句《愛的成人式》

[好似無爆橋]

《愛的成人式》最有趣係片尾字幕﹐有一段80's生活圖鑑﹐第一樣介紹的物品﹐是cassette帶﹐ ----- 當年冇錢買張國榮、達明一派黑膠碟的窮撚﹐用來錄歌的cassette帶﹐竟然都要介紹﹗

很清楚了﹐編導的目標觀眾﹐其實不是今日四五十歲的中老年人﹐是十來廿歲的年輕人。於年輕人眼中﹐《愛的成人式》描寫的時間(80年代中)﹐其實佢地都未出世﹐戲中人的生活、人情和義理﹐跟今日香港青年看粵語殘片差不多。

《愛的成人式》提出最有意義的問題﹐咩叫80's?

70's可以是全共鬥、學運什麼的﹐可以是寺山修司、大島渚、今村昌平﹐但80's是什麼呢﹐可以是《挪威的森林》﹐由激進路線全面徹退。

咩叫80's﹐編導就係用流行文化符號(電視劇、流行曲、流行雜誌、衣著打扮等等)﹐虛構番咩叫80年代﹐那就是一個甜言蜜語的幻象世界。即係走入經濟繁榮﹐無所用心﹐互溝互片的飽食時代。

全部都係虛假、淺薄。一開始四男四女聯誼互溝﹐就直quote電視劇《男女7人夏物語》。戲中人的生活品味、人生價值﹐就係跟住電視文化倒模出來。

電影所謂「成人禮」﹐淺薄指看清真象﹐深入指找到自己的價值和夢想。

今日年輕人睇番當年的生活、價值觀、人的情感﹐係幾咁無聊和天真﹐而後回到精神貧窮的今日﹐先有面對殘酷現實、奮發圖強之意。於是明白《愛的成人式》的中心﹐其實唔係「懷舊」﹐全片一典nostalgic的感覺都沒有(如流行曲的運用﹐支離破碎﹐就沒有什麼沉緬感受)。

所謂「懷舊」﹐只係給無所作為的老人﹐用來打飛機的自我陶醉。如《哪一天我們會飛》的白痴導演﹐用年輕人來抽水﹐為自己的無能解嘲;又如《王家欣》的無能導演﹐立意稍好﹐亦不外乎今不如昔﹐哀鳴一番。結局不外乎﹐都係我好失敗。

《愛的成人式》完全不同﹐佢反而係有擊碎80年代神話的意圖。
對照香港人﹐重係Beyond什麼的﹐匪國崔健講兩句﹐網民就暴跳如雷﹐則距離重建流行文化自信﹐很遠很遠。

最適合配此片的歌﹐可能不是80's﹐反而是《悠長假期》的la la la love song﹐香檳酒昇起的泡。

《愛的成人式》不斷quote電視劇《男女7人夏物語》﹐華衣美食﹐無憂無慮﹐那個好日子﹐俟經濟泡沬爆破﹐到了90年代中《悠長假期》﹐劇中人失業失學失戀﹐人老珠黃﹐無父無母﹐才懂問如何重新振作﹐問生命意義何在﹐想尋找真實的戀愛。

問到今日﹐日本人好像還未有答案。
而香港人﹐好像連問都未識呢。

08 December 2015

Leave them Kids Alone ------ 講兩句《微交少女》及《踏血尋梅》

[爆橋警告]

日前看了《踏血尋梅》(2015)﹐遂download了《微交少女》(2014)﹐姊妹作兩相對照﹐又幾有趣。

《微交少女》最精彩是結局個twist啦:
女主角許雅婷為了測試愛情﹐假扮飲了迷姦酒﹐等男友班friend輪姦自己﹐上半身流泪﹐下半身畀人活塞動作﹐考驗男朋友會唔會救自己。

通過被姦尋找真愛﹐嘩﹐爆到極﹐比葉念琛作品亦略無遜色﹐更畸更邪﹐青出於藍。同樣影評人出身﹐香港觀眾厚翁氏﹐獨責葉氏太cheap﹐天國與地獄﹐亦未免太不公平。

《微交少女》那些烏燈黑火﹐又暗又綠的美術﹐語無倫次的時空倒錯﹐橫移track shot的室內鏡頭﹐cliche講句﹐即係畫虎不成的王家衛feel啦﹐葉念琛、彭浩翔是真小人﹐翁氏亦係當之無愧的偽君子﹐同樣嘩眾取寵﹐算無遺策﹐佢地分別真係咁大嗎?

另一場戲﹐麥德羅跟毒販在中國冰室講數﹐鏡頭完全接唔到﹐編導連180度線都搞不清楚﹐可作反面教材﹐我亦笑到碌地。難怪《踏血尋梅》要搵杜可風、杜篤之、張叔平、廖慶松什麼的啦﹐真係唔知花了幾多錢?幾多人脈先做到?就算金馬獎評審愛屋及烏﹐畀你連捧九個﹐又填唔填到條屎坑數?

美少年照鏡

睇埋《微交少女》和《踏血尋梅》﹐翁氏的路線﹐就係好obsessed with少女畀人攻擊﹐人與人互相剝削。

即係用藝文路線﹐堆砌煽色腥melodrama﹐用精緻畫面﹐包裝殘暴的官能剌激(close-up生剝面皮什麼的)﹐再加埋似通非通的道德撚路線(中國新移民妓女會向嫖客吟讀聖經詩句)﹐然後像希臘神話的美少年﹐對鏡自憐﹐無能為力感慨一番(跟《哪一天我們會飛》異曲同工)。

佢的創作動機亦很清楚﹐就係用老人角度(《踏血》阿伯一樣的郭富城、《微交》僵尸一樣的溫碧霞)﹐替青年人編造一堆莫名其妙的可憐感傷故事(不外乎阿爸食冰、阿媽做雞、阿婆執紙皮、嫖客痴肥、男友早洩、同學撩下陰之類)。然後中老年觀眾看了電影﹐世風日下﹐大驚小怪一場﹐一切不過是虛驚(《微交》不良少女回頭是岸﹐重染黑個頭重返校園添)﹐就得到解脫了。

《微交少女》海報﹐「我地做咩﹐唔駛佢地明」﹐真的嗎?電影真係講呢的嗎?不要忘記一般人讚揚《踏血尋梅》﹐就係話編導鉅細無遺咁講到新移民雛妓的處境﹐毒撚殺手的心路歷程。翁氏作品﹐其實就係用年輕人過橋﹐用低俗到極的通俗劇﹐畀足不出戶的老人觀眾﹐製造明白到班新人類諗咩的幻覺。


溫碧霞@靚妹仔

再世周夢遺

《微交少女》最精彩係最後一場﹐溫碧霞在7-11冷看少女偷竊被擒﹐然後站到街外扯煙﹐類似《花樣年華》的周夢遺﹐凝望鏡頭﹐用一個半身固定鏡作結。個pov可以係戲院觀眾﹐跟溫氏對望。裡面係咩含意﹐可以有多種「解讀」。

用善意猜想﹐觀眾跟溫碧霞(《o靚妹仔》女配角)互相對超﹐平起平座﹐即係替不良少女發聲: 沒有誰比誰更高尚﹐你冇權睇唔起我。

套番入《微交》成套戲的context﹐溫氏對扒手美少女被捕﹐袖手旁觀﹐扮有型扯煙﹐其實即係對青年麻木﹐無視年輕少女的困境。

溫碧霞跟《踏血尋梅》的警察郭富城一樣﹐對毒撚和妓女(窮途末路年輕人)﹐其實佢一點興趣都沒有﹐除了吹水﹐佢唔會做任何野﹐佢只係用年輕人來抽水﹐最著緊的只係自己﹐用別人的悲劇來投射自己的壓抑。

但觀眾能很簡單地確認﹐郭富城和溫碧霞的老人pov﹐就是編導的立場嗎?不能。這就是編導的精明﹐兩套戲都好sentimental﹐但導演立場好抽離﹐你睇唔到佢的愛惡。
同樣是生於70年代﹐翁氏不像黃修平咁純情、白痴、低能﹐佢陰險好多﹐佢識將成件事搞到好曖昧﹐你無咁容易捉到佢把柄。佢反而可以反咬你一口: 套戲講咩﹐一切見仁見智﹐咩人見到咩野。

「你諗多左者﹐阿哥」(白只@《踏血尋梅》)

所以兩部戲裡﹐郭富城和溫碧霞都是紙板人物﹐無血無肉﹐一味討好﹐因為這兩個人﹐其實就是編導的alter-ego﹐好似是重要人物﹐但又唔算敘事者﹐行蹤飄忽﹐事不關己﹐佢唔會畀溫郭二人現真身。


溫碧霞@微交少女

香港掘墓人

戲名《微交少女》所指為何﹐看畢全片先明﹐其實成套戲都係殖入廣告﹐所謂「微」﹐就係微信﹐收了錢替「微信」宣傳(麥德羅學send messages﹐簡直係老人學上網活動教學)。

問題係﹐香港人典會用「微信」?

香港人不看大陸片﹐香港片依然苟延殘喘﹐中國人想取代香港電影、消滅香港電影﹐除了老人導演北上、馮小剛罵街、湯唯頒獎、輸送交換生來港讀演藝學院﹐方法還有很多﹐《微交少女》、《踏血尋梅》、《全力扣殺》、《衝鋒車》、《黃金時代》、《無涯 - 杜琪峰紀錄片》等等﹐已示範了幾種方式。

要毀滅一個城市﹐除了強攻換血﹐木馬屠城﹐最徹底的方法﹐還是誘使他們自我出賣﹐不費一兵一卒﹐等佢地自行了斷﹐一切都猶在夢中。

《踏血尋梅》則是《恐怖雞》2.0﹐疴屎唔出再談。

07 November 2015

The answer my friend, is blowin' in the wind. ------ 講兩句《哪一天我們會飛》

假如《狂舞派》係失敗主義﹐呢套野直情係虛無主義﹐根本連achieve自己夢想的will﹐都係零。
林海峰和楊千嬅兩個離地中產、廢人﹐除了去旅行﹐環遊世界(同《五個小孩校長》一模一樣)﹐沒有夢想。一個有夢想的四眼龜﹐決志去英國繼續追尋﹐就出師未捷﹐18歲死於天際﹐尸骨無存。

看著四眼龜刻於墓碑的黑白照﹐永遠18歲﹐我就想﹐這其實是編導的自我投射吧﹐佢地根本唔想長大﹐想永遠離地﹐無憂無慮﹐水上飄一羽毛﹐永遠由天際俯視紅塵﹐唔想面對真實﹐港姦勢大﹐匪類橫行﹐藥石無靈﹐香港已經淪陷。

假如戲名叫《我們想飛》﹐可以是前溯的(一起達成夢想);
叫《那一天我們想飛》﹐可以是回顧的(曾有夢想壯志未酬);
叫英文"I belive I can fly"﹐即使係精神病人的魘語﹐仍是向上的;
此片則直叫《哪一天我們會飛》﹐問「哪一天」﹐其實就係虛無﹐永遠唔想有答案。一條屍攤o係度﹐即係「我唔想飛」的意思﹐過去現在將來﹐除了吃喝玩樂和叫雞﹐就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
認真想想﹐林海峰和楊千嬅不過四十歲左右﹐80歲唔死﹐重有40年要捱﹐有幾多事情可以為自己﹐為對方﹐為香港做﹐但已經hea到咁。又唔生仔﹐難不成想灰飛煙滅﹐隨時走人?

結局更恐怖﹐
林海峰和楊千嬅兩個廢人﹐去母校教十幾歲的師弟師妹造模型飛機﹐鏡頭拍模型飛機天空飄來飄去﹐顯然有價值承傳之意:
我地達唔到的「夢想」﹐期諸百年、千年﹐由班細路完成。
呢種調調﹐清醒的觀眾一聽﹐不是很熟悉嗎?
是的﹐正是左膠的「深耕細作」。
其原理﹐跟離地中產和左膠﹐一邊荒淫享樂﹐一邊大叫平反六四﹐薪火相傳﹐建設民主中國﹐阿叔夠鐘就返加拿大﹐靠你地啦細路﹐沒有什麼分別。

主角由林海峰做﹐是perfect casting。寡廉鮮恥﹐五短身裁﹐林海峰活脫脫是一個爛口中童。這或許是編導的alter-ego吧。
林海峰去花店買花送楊千嬅﹐店員問「送畀老婆?」 林答:「唔係畀老婆﹐畀初戀情人」。
呢種心理﹐即係「喜劇之王」去夜總會搵「初戀」的伯父﹐不過係逃避現實。
林海峰連「老公」個位置都入唔到﹐與其話佢唔想同楊千嬅進入夫婦關係(永遠係初戀)﹐倒不如話﹐佢其實唔想承認自己係人渣﹐不忠通姦。

於是明白成套戲個心態﹐唔係承認自己有罪﹐回到過去﹐改變未來(如漫畫叮噹)
而係虛構純情﹐編造出塵脫俗﹐無性愛、無衝凸、無反抗、不煙不酒的夢幻世界(連Grunge Rock都係用來過橋)﹐來逃避現實﹐用旁人的悲劇引以為誡(咩都唔好做﹐唔做就唔駛死)﹐之後推卸責任(香港搞成咁﹐係無可奈何﹐亦唔關我事) 。呢個見到編導心理幼稚﹐40歲人﹐依然young adult﹐保持弱智狀態。由《燦若繁星》、《碧咸奧雲》、《狂舞派》﹐佢地從來冇長大過﹐對婚姻、對工作、對香港、對自己、對藝術、對電影﹐佢地都冇承擔。

我唔會話佢地矯情、無恥、不負責任﹐同左膠、大中華膠、離地中產一樣﹐佢地或許是真誠的﹐係真誠地矯情、無恥、不負責任。

此片最令人想拍檯﹐其實係戲中人回憶中學時﹐玩火燒紙皮香港風景模型。
用左膠的學術語言﹐這叫「天啟」吧?
火燒後欄﹐上帝的震怒﹐走得快好世界啦。
紙皮被燒﹐可以係偶然﹐香港崩壞﹐又豈是意外?

當所有人都唔想面對現實﹐埋體互打飛機﹐亦難怪香港前路似咁﹐什麼改變都不會有﹐除了集體死亡。

相比少女時代﹐此片完敗﹐天經地義﹐優勝劣敗﹐跟是否支持本土文化無關。period。

03 November 2015

港女的Swan song ------ 講兩句《碟仙碟仙》

看了黃柏基的《碟仙碟仙》﹐沒《四非》般令人震驚﹐亦不失係一套奇片。

電影宣傳所謂「三大鬼后」﹐羅蘭、邵音音、鮑起靜﹐其實有共通點﹐都係上一代悲慘的香港女人。

羅蘭在粵語殘片時代﹐是淫婦、交際花、壞女人﹐得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女演員《爆裂刑警》﹐則是冇仔送終的失憶老婦。邵音音於邵氏70年代是脫星﹐整容整到鬼五馬六﹐今日大銀幕見到﹐依舊不似人形﹐觀之令人心悸。鮑起靜由80年代亞視電視劇﹐就演含辛茹苦的可憐女人﹐無力養大白痴兒女﹐幕幕戲涕泗橫流。

全片高潮﹐是70歲鮑起靜跟30歲莊思敏於公園談心事﹐鮑姐講了一個妙不可言的寓言﹐猶如一道閃電劃破長空﹐莊從中得到啟思﹐人生交叉點前作出抉擇﹐於焉﹐《碟仙碟仙》進入港女隔代承傳﹐踢爆男人﹐女人掌握自己命運的命題。

港女前世今生

《碟仙碟仙》真正女主角是莊思敏﹐今日30來歲﹐跟三大鬼后隔了一兩代﹐就是不同面貌的香港女人﹐用通俗語言﹐伊即是有型強悍的港女。莊思敏慣演強人﹐去年佳作《小姐誘心》﹐演獨立精明的明星經理人﹐跟丈夫貌合神離﹐亦打落牙齒和血吐。

《碟仙》不同﹐莊思敏不強悍﹐演個古肅、平庸女人﹐向男權卑躬屈膝﹐對照之下見到編導用心﹐《碟仙》裡莊思敏其實是「pre-港女era」﹐即是港女的「前世」﹐伊要改變女人悲慘的命運。片末莊思敏怒髮衝冠﹐拔劍而起﹐如視為港女一族的metaphor﹐則係象徵這十幾港女特立獨行的陽關大路。《碟仙碟仙》用三大鬼后、莊思敏的承先啟後﹐拍緊港女的前世今生﹐其實氣魄不少。

套進葉念琛的「港男港女」系統裡﹐則更妙﹐《碟仙碟仙》其實係《第一次不是你》的續作﹐有意補寫港女文明發展史。

十多年來﹐葉念琛導演一直著迷於港男港女攻防戰﹐種種扭曲變態心理﹐佢曾用《第一次不是你》﹐追溯一個港女未變成港女﹐還是純情少女的成長故事﹐即問緊一個問題﹐「港女」的源起﹐港女是如何造成的?而《碟仙碟仙》青出於藍﹐進入了真實與虛構、幻覺與心魔的層面﹐最終衝決網羅﹐「我要做港女﹗」﹐交出一個有意義的答案。

港女的未來

龍婆只演兩場戲﹐妙在最後接乖孫電話﹐「今晚返屋企一家人食飯」﹐其實是回應《爆裂刑警》的in-joke﹐癲婆不再癲﹐重有美滿家庭﹐是編導向羅蘭致敬。

鮑姐演出甚好﹐最後亦功德完滿﹐唔駛再做僵尸。

邵音音演紙紮舖茅山神婆﹐沒名字﹐旁人只喚她「姨媽」(香港俚語指月經)﹐下場則悲慘。片末「姨媽」死於非命﹐用隱喻看﹐其實即係「停經」(冇仔生)﹐孝順女莊思敏沒悲哀﹐因為伊有大志﹐接受了自己的宿命﹐冇仔生﹐冇婚結﹐I don't give a shit﹐「我要做港女﹗」(設計對白)﹐於是得到解放。

《碟仙碟仙》由此至終莊思敏都在「生仔」或「墮胎」之間徘徊﹐可視為1979年許鞍華《瘋劫》的異代迴聲。《瘋劫》最終趙雅芝由鬼變人﹐《碟仙》莊思敏亦由「鶉」變成「港女」。《瘋劫》結局剖屍產子﹐魔嬰降世﹐廿年過去﹐精甩辮的港女﹐典會再受呢套?

《碟仙》用cult到爆的結局﹐講明此時此夕﹐香港一切皆無可為﹐聰明的港女﹐其實應自有盤算。除非食洋腸﹐執到本日本国passport啦﹐否則見到港男就想停經﹐又生來獻世咩。

17 September 2015

我冇醉我冇醉...... ------ 講兩句《聶飲娘》

呢套野最好笑﹐可能是權威影評人康城影展看了﹐「華人觀眾聽不懂文言對白﹐必需要看英文字幕」云云(大意)。同樣血緣同源﹐讀寫中文的人﹐聽不明戲中人對白﹐要讀外語翻譯字幕﹐才能了解「內容」﹐如斯現象﹐何其怪也﹐由權威鼓吹﹐恐怕人類電影史亦罕見。

或者如是說吧﹐即係《海上花》大部分人講上海話﹐梁朝偉講廣東話﹐其實不相干﹐於編導的目標觀眾言(法國人、日本人)﹐廣東話上海話北京話﹐一概聽不懂﹐根本冇分別呀。同理﹐《聶飲娘》戲中人的疑似古文對白﹐夾雜千奇百怪人名地名﹐機關鎗一輪嘴連珠炮發﹐時人典都唔會明(如「此僚」典解丫?)﹐編導根本唔想你聽得明﹐只係想製造古意﹐好似好真實的唐朝歷史感而已﹐想你睇畫面﹐睇公仔之嘛。

認真講﹐對肯思考的觀眾﹐此片「古文」對白﹐應該有「間離效果」。《聶飲娘》最理想的觀眾﹐其實是荷索的觀眾: 電影是文盲的藝術。影評權威叫人睇英文字幕﹐簡單講﹐其實亦即係提供一條自以為是的「正路」﹐引導愚民循「常規」﹐思考劇情意義﹐而消解觀眾不安: 根本唔知套戲劇情做咩﹐舒琪行來行去做咩。

加倍肉緊

片末舒琪牽馬見妻夫木聰﹐臉上似有若無的微笑﹐令我想到《聶飲娘》其中一個成就﹐係觀眾必須入戲院觀看﹐否則盜版download﹐即使無眼疾﹐亦難一窺舒琪烈焰紅唇之全豹。用市場推銷的角度看﹐此片提供了荷里活狂轟猛炸以外﹐一條要觀眾必需買飛入戲院的生路。

觀眾肯購票入場﹐簡言之﹐即係畀搞藝術影展、評論的人繼續欺世盜名﹐繼續有得撈。香港台灣大陸電影不斷墮落﹐今次康城得大獎﹐千載難逢﹐差不多是誘騙年輕觀眾做番「影癡」﹐重入戲院朝聖的最後機會。

高級觀眾爭住入場﹐謝海盟《行雲紀》再版有望﹐可略窺侯孝賢的市場觸覺。於侯孝賢言﹐一毫子都唔駛出﹐就有廢柴自願造神保駕﹐亦是互利。 《聶飲娘》拍到咁﹐票房未必好﹐但有助香港無能影評重建信心、無人問津的藝術電影放映苟延殘喘。

發行商猛搞「導賞」﹐宣傳解畫、索隱派的喧嘩排山倒海而至﹐第N次侯孝賢回顧展﹐侯氏親自來港舉V字手勢﹐以上種種﹐對觀眾觀賞《聶飲娘》未必有用﹐但對靠宣傳藝術電影﹐寫垃圾影評搵食的人﹐肯定是一根救命草。

侯孝賢楊德昌後繼無人﹐Kano九把刀什麼的﹐統統見不得人﹐高級觀眾個個心知肚明﹐面前就是一條死路。於焉﹐《聶飲娘》更像是最後一場members only的藝術電影宴會﹐類似97香港政權移交共匪﹐煙花怒放﹐有今生無來世﹐前路茫茫﹐於是又哭又笑﹐加倍肉緊。

聽說有影癡未看《聶飲娘》﹐已表明一定要看三、四次。十級亢奮﹐未飲先醉﹐其實即係想要「續杯」﹐飲到「啤啤夫」﹐嘔到成地惡臭﹐重「我冇醉我冇醉」﹐以為走多兩轉﹐就可以溝多兩條人盡可夫的醜女。用番《去年煙花特別多》的香港式隱喻﹐以為煙花唔駛錢﹐放不完射不完愛不完﹐不嫌天真幼稚了一典典嗎?

舒琪太老

《聶飲娘》最有侯孝賢feel的鏡頭﹐小弟會話係舒琪第二次行剌一場。

舒琪匿於屋頂橫樑﹐俯視行剌目標抱小兒假寐。伊從天而降﹐趨前靜看。行剌目標驚醒﹐見剌客在前﹐先緩緩將睡夢中兒子放到一旁蓆上﹐才拔劍擲向舒琪。伊擋過﹐轉身緩步離去。

其精妙處﹐在「緩緩將睡夢中兒子放到一旁」﹐侯氏最關心﹐是父親對兒女強烈的愛情﹐而令女剌客有感。明明生死一線﹐父親亦不想驚醒愛兒﹐超現實得來﹐其實合理﹐侯氏平淡拍出﹐觀眾回想﹐才明白不苟言笑的女剌客﹐其內心的震動。

這就是侯氏所言﹐「已經唔會有人咁拍電影」(大意)。

侯氏慣常的靜觀鏡頭﹐《聶飲娘》其實係present得最合符情理﹐即係隱沒一角女剌客的目光。
而何解觀眾入唔到舒琪的感情﹐即代入唔到舒琪的位置﹐於是進入唔到電影呢?愚見以為最根本的理由﹐係舒琪太老。回首原著﹐聶隱娘不過十餘歲﹐而侯氏的改編電影﹐舒琪已是飽歷滄桑﹐重典是﹐觀眾目光投射到舒琪的背影時﹐唔會想起未經人道的青春少艾﹐只會想起那是脫星出身的明星﹐一個嫁唔出的中女。於是明白﹐觀眾進入唔到隱娘的心情﹐係舒琪太凸出﹐太入戲﹐將成件事變到太sophisicated。

只要入番個少女聶隱娘的目光﹐此片的人情世故﹐無咩不可解之處: 她對父愛的眷戀﹐對初戀情人(張震)的若即若離﹐對大肚妾侍的同情﹐以至對磨鏡少年的好感(少女都愛開朗男孩)﹐不需無謂人強作解人﹐都清楚明白不過。問題是﹐「少女心」換轉成舒琪的「中女心」﹐觀眾就會以己度人﹐用自己污穢的心去猜度﹐就有好多莫名其妙的糾結和唔明。

世間有太多(做不成舒琪的)「舒琪」﹐所以需要「妻夫木聰」﹐替我們清潔胸中那塊不見天日的鏡子。

先簡單變複雜﹐再複雜變簡單

所謂睇唔明《聶飲娘》的「故事」﹐小弟要提出一典。

首先是原著小說的本質﹐其實連《剌客列傳》﹐野史都不是。與其說是「武俠」﹐倒不如說是「神怪」﹐俠女天外飛來奪人首級﹐即粵語殘片檸檬、容玉意那種放飛劍we won won。「新派武俠」金庸、梁羽生之流出籠時﹐《聶隱娘》一類舊小說﹐亦曾成為西化派攻擊恥笑的目標﹐譭之為壞人心志的精神鴉片(可參考李敖《武俠小說﹐看鏢﹗》)。

侯氏諸人的改編手段﹐很清楚﹐係補之以肌理﹐輔之以附會的疑似歷史。將太離譜的花招褪去﹐如神出鬼沒的尼姑﹐就編成政治鬥爭中失敗的公主。而當劇本變得愈來愈似真實(《金枝欲孽》式的權力鬥爭)﹐呢個其實係脫離了侯孝賢對古風武俠的旨趣﹐ 佢唔係要拍歷史劇﹐唔係重現史實、寫實﹐而係拍武俠世界裡男男女女面對道德困境、感情疑惑中間﹐踟躕的「真實」。簡言之﹐侯氏作品的要旨其實不是「寫實」﹐而是「真實」﹐係某個特定處境裡﹐人的真實反應。

故未成品的《聶飲娘》﹐是簡單複雜化(將神怪故事變成歷史劇)﹐而電影真正成形時﹐則是大刀闊斧﹐再將枝葉削除﹐入番舒琪個內心(由複雜故事變回少女心事)。一切政治紛擾、人事傾軋、中央地方權力鬥爭﹐不過是花招﹐如其說是製造「真實」﹐倒不如說是卸去「虛假」。侯氏鏡頭前最重要的﹐不過是人面對困境前﹐真實的感情而已。

猴似人

《聶飲娘》要講什麼﹐愚見以為﹐開始時是「一個人沒有同類」﹐電影結束時﹐伊找到了。無需瞎七搭八﹐簡單得很。

電影鏡頭常常是天地鴻蒙﹐人像螻蟻一樣匍匐﹐重點係用「青鸞照鏡」的隱喻來自況﹐即物傷其類。媽媽是孤單暴死的鳳凰﹐舒琪就是片末找到伙伴的山羊。

首個鏡頭黑白畫面﹐凝視兩匹騾﹐畫面緩緩向左搖﹐見到舒琪和尼姑﹐跟之前騾的構圖對稱。含意清楚﹐青草地百合花﹐尼姑叫舒琪像飛鳥一般殺人﹐人不過是動物的一種﹐沒什麼深奧﹐小學生都懂。飛鳥、黑騾、牡羊、流螢﹐明明幻生幻滅﹐不過蒼海一粟﹐反而是讓今人上接千百年前湮沒文明的鎖匙。

故片末一段無厘頭搖鏡﹐拍草地上幾匹山羊之溫情與可愛﹐妻夫木聰「類人猿」的過度活躍演出﹐加上最後一羊(舒琪)一猴(妻夫木)一鶴(新羅老人)﹐由右向鏡頭左方走﹐叛離中土向西遊﹐裡面的含意﹐不著一字﹐人人可感﹐完全是古詩詞賦比興﹐識者觀之﹐自能別有會心。

想起Miles Davis

可能少人留意﹐《聶飲娘》的end credit寸到爆。

三組攝製人員﹐「台灣」、「大陸」(不用「中國」)、「日本」的人名地名﹐分別用正體字、殘體字、日文漢字﹐像英文一樣橫排出之﹐楚河漢界﹐非常清楚。

驚人是出原著小說的credit﹐「唐代傳奇聶隱娘」﹐除用正體字﹐竟然直書﹗ 中文本應如此﹐裡面的意義﹐亦很清楚﹐台灣人才是華夏文明道統的繼承﹐大陸匪類滾開。

一般人喜愛「天意」鏡頭(雲霧裡道姑跟舒琪攤牌)﹐小弟最愛﹐反而是最後一個遙遠固定遠境﹐熱鬧音樂響起﹐三人牽騾馬向新羅緩緩走去﹐全程打側﹐觀眾望住他們的背影﹐漸漸隱沒﹐為草木所遮﹐不旋踵﹐卻在更遠處見到彼等虛幻的身影﹐鬼馬得很﹐愈看愈令我入迷﹐真係寸到啤啤聲。

想起Miles Davis一邊用背脊對住觀眾﹐一邊吹trumpet﹐「嗶」﹗
(也曾聽過有人笑指Miles像一隻黑色的曱甴)

私心盼這是侯孝賢金盆洗手的時候﹐蓋這已是最寸﹐最完美的終結。
(根據武俠殘片的慣例﹐就會有無謂人出來叫「咪住」﹗我當然知道)

05 September 2015

我的愛遺留在1989 ------ 講兩句《三城記》

《三城記》

呢套野講1950年代中國人逃難來香港﹐觀之對今日大中華膠、離地中產的精神病﹐了解更多。

最精彩是片尾字幕:
湯唯51年偷渡來港﹐彼等遺棄於中國的兒女﹐「要38年後才重聚」(大意)﹐數數手指﹐1951+38等於幾多?
呢班人膠上腦。

此片據說改編自成龍家族真人故事﹐即包括三代香港人。
劉青雲、湯唯即成龍父母﹐50年代偷渡來港﹐今日未死﹐都七老八十;
下一代是成龍之流﹐今日五六十歲﹐以尊業自居﹐汲汲營營﹐奶共搵水;
再下一代即是房祖名﹐今日三四十歲﹐無所作為﹐面前是一條自甘墮落的荒淫無道。

再下一代的香港人﹐即土生土長﹐今日一無所有﹐十來二十歲的低下層年輕人﹐要在間諜港奸、賣港賤種、共匪殖民環伺下自立﹐其艱困﹐其實又何少於那些滿口惡臭的老屎忽、肚滿腸肥的走難撚?

沒有誰比誰更高尚

《三城記》開首男女主角相遇﹐寡婦湯唯走私﹐被河岸警察劉青雲逮捕﹐旋即放走。

湯唯並非走私奶粉﹐是偷運鴉片﹐正確地說﹐其實是販毒。而警察劉青雲見伊人妻feel﹐即刻起痰﹐用同情弱者名義私自放人﹐其實是枉法徇私。

戲裡湯唯販毒﹐帶埋幼女行動﹐何其殘酷。其原理﹐類似早前公聯會陳婉嫻策劃的「肖友懷非法入境兒童事件」﹐女童戲子於大成小學門前哭叫「犯左法又典wor」﹐變了《明報》頭版圖片﹐其實是利用兒童掩護﹐混淆是非。而劉青雲放走毒販後自白:「咩叫是﹐咩叫非﹐我都不懂分別」(大意)﹐更加恐怖。

此正是《三城記》令人不安的價值觀﹐即是用亂世作掩護﹐作理由﹐因為天地不仁﹐日寇入城﹐為生存﹐為保護愛人﹐即可為所欲為﹐包括販毒、枉法、殺人、打家劫舍等等。戲中人壞事幹了不少﹐卻從沒面對自己的罪疚﹐反會編個冠冕堂皇的理由(如去當舖搶金條掩飾身分)﹐來自我完成。

看《三城記》﹐就會明白葉寶琳的名句﹐「沒有誰比誰更高尚」﹐背後的context﹐其實是亂世﹐「中國」無時無刻都處於亂世。因為是亂世﹐所以中國人做咩都可以﹐而設身處地﹐你都會咁做﹐你都無謂搶佔道德高地﹐凡人皆賤﹐你咪又係賤人一個。

中國人來港搶掠﹐無所不為﹐主流港人(大中華膠、離地中產、左膠等)從無異議﹐一貫包容﹐套番入《三城記》就明白﹐他們其實一直沒離開過走難mode﹐他們跟今日的中國人心曲暗通﹐是「同流」。有咩事﹐他們只會默默收拾細軟﹐護照美金﹐隨時逃生。

歸根結底﹐不管如何偽裝﹐大中華膠、離地中產、左膠﹐從冇當過自己係香港人﹐講完。

我討厭政治

《三城記》另一特別是其政治subtext﹐兩個男人﹐一是國民黨特務(劉青雲)﹐一是親共產黨人員 (井柏然)﹐二人妻子湯唯和秦海璐﹐則抹去政治顏色。劉湯秦三人最後僥倖逃生﹐歸根香港﹐而明顯親共的井柏然﹐則死於中國大陸。

劉青雲和井柏然情同手足﹐生死永隔﹐最終命運迴異﹐因為一退一進:
劉青雲逐漸脫離政治圈子﹐井柏然對共黨則愈趨狂熱﹐甚至選擇留在大陸擔任秘密行動﹐結果無聲無息﹐為理想殉難。

劉青雲脫離政治是非之地﹐得以倖存﹐井柏然激越縱情﹐而求仁得仁。去或留﹐生與死﹐是《三城記》清楚不過的隱喻﹐或許才是香港人「我討厭政治」的最終理由: 跟戲中人一樣﹐香港人一直沒脫離走難mode。跟「政治」掛鈎的﹐與其說是污穢﹐倒不如說是「死亡」。如張愛玲小說的名句﹐所以來香港﹐不是求死﹐是「求生」。

秦海璐在大陸疑似賣淫﹐最後流落香港做馬姐﹐替井柏然終生守寡﹐編導當然有強烈的道德譴責含意﹐替戲中人製造「無性無欲」的浪漫感覺 (即改變成龍家族淫穢不堪的醜惡形象)﹐於是就有不留「孽種」(秦海璐無子女)﹐將「共匪」(井柏然)拒在羅湖邊境﹐圈在中國境內﹐然後香港人自己偏安的含意。

此亦可解釋井柏然殉難時的時鐘意象﹐一切就此停止(香港是借來的時間﹐借來的地方)。

根據李敖﹐唯有二流文人隨國民政府遷台﹐一流文人如朱光潛都留在大陸(大意)。井柏然是知識分子﹐弱不禁風﹐最終死於中國;劉青雲孔武有力﹐盲字不通﹐最終則變成香港傳奇(揚威國際﹐生子成龍)。

與其說《三城記》編導用港大畢業生出身的身分﹐反知識、反理想﹐倒不如說電影提示了這幾十年﹐香港人原來是走了第三條路﹐反智功利、不談歷史理想、空談愛國的虛無主義﹐而此路﹐其實早已不通。

血流成河正是cap水時機

《三城記》最震動是片末﹐湯唯由澳門偷渡來港﹐成船人被蛇頭丟落大海﹐變成中國Titanic一樣﹐漫天遍海、載浮載沉中國難民死尸﹐再多的紅色血水﹐也掩蓋不了冰涼的藍色海水﹐無數屍首默默地為倖存的偷渡客劉青雲和湯唯﹐送上祝福。

將滿佈一個大海死屍的慘無人道﹐變成以天地見證真愛﹐配上悠揚催泪音樂﹐鴛侶重逢的浪漫醉人情景﹐you jump I jump﹐最後有情人終成屬﹐毫髮無傷﹐這敢情是《三城記》的最大成就。

銀幕前面的我﹐想起信報曹仁超1989年的名言﹐血流成河正是cap水的最佳時機(大意)。絕情絕義﹐踩住無數屍骸﹐迎難而上﹐鏡頭前相擁自拍﹐呢個先係真正的香港精神﹐people mountain people sea﹐獅子山精神。

時鐘一直往前走﹐反右、大躍進、文革﹐漫天遍野﹐數不盡的中國死屍沿海水流入香港﹐落入眼簾﹐倖存香港的中國人﹐我猜﹐與其說是驚怖和憤怒﹐倒不如說是心慌和愧疚。

愧疚不等於悔罪﹐那些香港人不認罪﹐再用對中國人的包容、無視其邪惡、污染世界、再年年悼念六四﹐來代替懺悔。恨「佔中」無血﹐只能一邊download美劇﹐一邊於太古城毫宅搖腳﹐上網check免費保險年年「體檢」﹐靜候另一個血流成河的時機﹐搵水或離去。

時近八月十五﹐但願人長久﹐千里共嬋娟﹐聽聞王菲(又)復出﹐歌酬操她媽個Bi索價兩億﹐我則心懷故土﹐眼望維園﹐把我的愛遺留在1989﹐此恨綿綿﹐無盡無止......

11 August 2015

香港已經沒有了。 ------ 講兩句《破風》

看了《破風》﹐談單車手的成與敗﹐再次念及一種無人理會﹐香港片很流行的一條line: 失敗主義電影。

僅以運動genre言﹐有兩年前的《狂舞派》﹐結局舞蹈大賽勝負成謎﹐即迴避了主角顏卓靈失敗的命運 (而盲o既都睇到雙方舞技誰優誰劣);《打擂台》武師廢人梁小龍、陳觀泰結局輸到仆街﹐無厘頭仰天狂笑自high。

今年《全力扣殺》就更無恥﹐直情歌頌失敗、擁抱失敗﹐並添上一層政治的陰影:廢柴主角最後要跟中國國家隊世界冠軍打羽毛球。裡面的訊息很清楚﹐強弱懸殊﹐都係認命罷啦。

永遠向前

《破風》跟林超賢前作《擊戰》有呼應關係﹐都係在「成功」、「失敗」二分關係間﹐走灰色地帶。

《擊戰》裡張家輝受賄打假拳﹐運動生涯破產﹐移居到賭城澳門﹐40歲人苦練只鬥三場﹐並落重注地下豪賭﹐最終絕地翻身。賤輝人生徹底失敗﹐於無人理睬的暗角﹐孤單奮鬥﹐小勝一次﹐即使已無關痛癢﹐亦於人於己皆有益﹐執番身彩。

《擊戰》行偏門﹐靠賭翻身﹐《破風》設計更刁鑽﹐由個人戰變成團體戰﹐結局撒哈拉沙漠大戰﹐兩個失格車手(台灣人彭于晏停賽、中國人竇曉服禁藥)合作戰鬥﹐彭用自己的「失敗」來鑄造「成功」。

用足球作喻﹐即係衝線一刻﹐彭于晏空門唔射﹐交畀中國隊友竇曉入波。彭的自我犧牲﹐講得難聽﹐是個人被集體主義掩沒;講得好聽﹐則是天才放下身段﹐畀能力低劣的人上位﹐攜手進步﹐即是team work 。而電影tricky在﹐彭、竇二人個人的成敗榮辱﹐其實無損最終結果﹐車隊一樣取勝。竇曉回復信心﹐彭于晏尋自我救贖﹐擺脫要威畀老母睇的戀母情結﹐真正長大成人。韓國崔始源犯了罪(經理人吳嘉龍行賄造假)﹐冒險跟彭、竇再戰一場﹐最終亦以自己的「失敗」﹐完成redemption。

於是最後彭于晏跟崔始源﹐一同昇上意大利一級賽﹐歐洲賽場相遇﹐相視而笑﹐就是武俠小說一樣﹐擺脫一切羈絆﹐高手過招﹐那才是編導真正追求的境界:
求的不是勝利﹐是求進步﹐利己利人﹐拍住一齊上就最好。
勝負很重要﹐一定要贏﹐但像吊臂鏡頭﹐用pigeon's view看﹐則勝利亦有輕於鴻毛的時候﹐因為求勝唔係真正的point。真理想﹐跟金錢利欲無關﹐只是要不斷求上進﹐像戲名to the fore﹐永遠向前﹐永不停步﹐繼續追尋。

我沒有敵人

《破風》另一特點﹐主角亦係冇敵人。

單車賽場上施各種陰謀詭計的對手﹐只是激發彭于晏奮發的推動力﹐剌激他以更完美的方式取勝﹐鬥完就睬佢都有味。香港隊友陳嘉樂受賄造假﹐彭忍不住對之揮以北斗之拳﹐亦係打完就算﹐絕無拉扯糾纏﹐真相黑白﹐誰是誰非﹐有冇ICAC制裁﹐亦講多無謂。

此亦是編導用心﹐將正邪衝凸降到最低﹐自憐無用﹐上facebook怒屌發洩無用﹐講到尾﹐就係要重新落場﹐奮勇頑抗﹐要勇武求勝。世界從來不完美﹐只會愈來愈醜惡﹐此其實跟《激戰》的世界相通﹐香港、澳門都被共狗殖民﹐世界已腐化如此﹐法治公權已崩壞﹐賤輝、彭于晏無力改變世界﹐亦只能於濁中求清。

彭唯一的「敵人」﹐其實只是賽場上韓國崔始源﹐卻一直保持君子之交﹐互相尊重的關係。結局歐洲賽﹐崔在前﹐主角彭于晏在後﹐與其說是澳門賽場「電兔」在前﹐「鬥狗」在後的關係﹐倒不如說﹐是千葉徹彌漫畫《あしたのジョウ》裡﹐矢吹丈跟力石徹的關係。而其美妙在﹐兩位志士能一直並肩比試﹐無需你死我亡。

在完美的世界﹐我只有朋友﹐或曰﹐你冇資格做我敵人。

用《破風》﹐亦能完整地interpret到今年的藝術發展局「年度藝術家獎事件」。任蘋果日報﹐幾個明報、演藝學院派系的無恥影評人如何撩撥﹐編導只會、只能用君子坦蕩的心情去處理。可笑是﹐保持清醒﹐看穿那幾條奶共不成的走狗﹐所謂教師、影評人的真面目的﹐事實又有幾人?

台灣是桃花源

《破風》最後要談的subtext﹐可能是香港的消失。

延續《激戰》的香港、澳門腐敗雙城﹐《追風》中台灣是桃源﹐香港則已成罪惡的深淵。雙城對照﹐亦由香港、澳門﹐變成高雄(台灣)、上海(中國)。假如《破風》的目標市場是中國﹐則於中國人言﹐「香港」的洩欲價值已接近完結﹐「台灣」人潔地靈﹐天朗氣清﹐得日本文化薰陶(片中兄弟情有日劇Beachboys的氣氛)﹐是中國人劍指、挺進、抽插的新目標。

《破風》的中國人男女車手﹐竊奪了台灣人身分﹐等於湯唯、賈樟柯、周迅等所謂「新香港人」﹐做個疑似台人﹐手持一本香港特區passport﹐靠英國人的庇蔭﹐至少遍遊世界各地﹐周圍吐痰亦無人阻礙呢。

《破風》單車賽視覺風格上﹐時常有電視體育直播味道﹐甚至有TVB體育記者伍家謙旁述﹐其理亦在此: 在「中國」的戰略大格局言﹐香港已被out﹐無所作為﹐在左膠、賣港賊、共狗、離地中產、殖民主派的夾攻下﹐香港人不如番屋企睇TVB啦。

聽說英皇陳嘉樂只是客串﹐都搏到入廠﹐最後cut剩五分鐘不夠。殷鑑不遠﹐香港人會不洩氣﹐不想做觀眾﹐不想做軟腳龜﹐想下場勇武搏殺嗎?恕不看好。

27 July 2015

一切都已written on the wind ------ 談方育平《美國心》

《美國心》可能是第一部港男港女電影。連最後的英文credit﹐都係女主角(Christine)排先﹐廢男排後。

片初男女主角各自接受導演訪問﹐條女談現狀如何辛苦﹐未來要如何籌謀(前瞻)﹐條仔則講童年成長陰影﹐被父母拋棄(回溯)。兩相對照﹐編導的觀點已很清楚﹐ 條女面對現實﹐比較「成熟」﹐條仔則陷溺過去﹐成長不過來。

男主角到寫字樓返工﹐無心工作﹐用打字機亂打字﹐令人聯想到《閃靈》的Jack Nicholson﹐無法長大的精神病童。編導好想引導觀眾對戲中人產生特定印象: 呢個港男就係一條廢柴。

方育平是control-freak

《美國心》用的手法﹐比《半邊人》複雜﹐是訪問、模擬戲劇、實錄式紀錄片混合。有趣的是﹐感覺反而好假﹐比《半邊人》假好多。究其原因﹐正是「真實」跟「戲劇重現」相對照下﹐虛假的感覺反而更強(即係唔似真)﹐連「實錄式」的片段﹐都看得人滿腹疑竇﹐有造假的疑惑。

呢套野見到方育平的毛病﹐事實佢係好堆砌﹐好manipulative﹐佢對人物有強烈的愛憎和價值判斷﹐好anxious用戲劇性的電影效果(極多close-up鏡頭﹐重有快速變焦)﹐控制觀眾的感受。他卻喜歡扮客觀﹐扮超然﹐對一切都沒有定見。

由此觀之﹐方氏跟今日的香港左膠不無相通之處﹐明明有立場﹐卻喜歡製造迷霧﹐令人無法作清楚判斷﹐於是可以解釋﹐典解佢好喜歡用開放式結局﹐一切皆見仁見智﹐不可預料。《美國心》見到他底創作手法和intention﹐跟他想探索的電影實驗(倣紀錄片真實類型)﹐形成衝凸。

港男無能﹐港女無義

所謂「公路電影」﹐通常有人在旅途﹐跟各種未知的人物、情景、命運遭遇﹐然後對生命處境重新思考﹐克服各種心理障礙﹐調子是向前﹐keep moving forward的。

依此定義﹐《美國心》其實在假扮公路電影。

電影開頭是攝影隊跟港男港女﹐在美國公路塞車﹐下一場就直接返回香港﹐男女主角訪問﹐回溯二人離港前的婚姻生活﹐開始各段不依時序的模擬戲劇﹐最後半小時先返回美國的實錄式片段﹐大部分是攝影隊跟男女的瑣事chit-chat。

跟西人「公路電影」比較﹐《美國心》其實並無探索真情實感之心﹐反而更想present編導對當時男女關係的看法(如鼓動觀眾鄙視意志軟弱的港男)。

即係方育平迴避了跟隨港男港女邁步向前﹐探究他倆在美國的遭遇﹐從中發掘真實的情感﹐反而通過將二人香港婚姻生活作戲劇模擬﹐向觀眾編造符合方氏定見的港男無用、港女無情的犬儒世界觀。

全片唔依線性時序﹐亦非角色心理活動﹐完全是依編導的喜好而編排﹐是故他對人物及敘事形式的manipulate﹐例如想怎樣向觀眾塑造人物的克板形像﹐就更明顯。例如上一場講港女去深圳墮胎﹐下一場就接港女帶屋企隻狗去睇醫生。港女冇仔生﹐養隻狗代替﹐很清楚的戲劇上的irony﹐都唔駛露骨到咁o卦。

最後十五分鐘﹐手搖鏡拍攝攝影隊跟港男港女於美國生活﹐開party唱歌﹐慶祝農歷新年﹐完全無厘頭、莫名其妙﹐剪晒都不相干﹐但置於方育平的創作動機﹐但有將真假混同﹐誤導觀眾的效果﹐即是用最後的「紀實片段」(美國開party)的真實感﹐誘使觀眾以為電影前部分的「模擬戲劇」﹐是真實的﹐然後接受了編導對戲中人的價值判斷(例如男主角是廢拉)。

Just like Weather

《美國心》最耐人尋味是後半部﹐攝影隊於美國公路紀實片﹐加插一段方育平跟男女主角酒店睡房一同的訪問。

條片非常長﹐差不多完全是港男自白。對照番前半部就明﹐方氏明明好鄙視呢條港男﹐典解會畀佢solo:
因為他的自白(「不會於美國久留」)﹐跟片初他的說法(「好想去美國找機會」)﹐係完全矛盾﹐完全contradictory﹐編導根本想他自暴其醜﹐想觀眾覺得佢天真幼稚﹐個性軟弱﹐無個人意志﹐自己都唔知自己想典。

於是明白戲名Just like Weather﹐與其話講緊造物弄人﹐命運的無法自控﹐不如講其實係方育平給港男的隱喻: 五時花六時變﹐你知唔知自己做咩春架﹐廢人。

根據日本卡通《涼宮春日》﹐以至張柏芝歌曲《任何天氣》﹐Weather通常係「陰性」的隱喻﹐《美國心》將之倒轉﹐用來攻擊港男無能用。

但《美國心》也就僅此而已﹐因為方育平見識上的偏狹﹐佢無法進入人性陰暗的角落﹐其極只限於調侃﹐只算是satirical的筆觸﹐無法令觀眾對之同情﹐跟戲中人有感通。故《半邊人》能令人感動﹐《美國心》不能﹐極其量只像旁觀兩條盲毛登上twin peaks之間的吊橋﹐進退維谷﹐不上不落﹐而生可憐又滑稽的感覺。

對比同年侯孝賢《戀戀風塵》的結局﹐阿公和阿遠﹐仰觀風雲變色﹐其境界高下﹐《美國心》係天差地遠了。

除了失敗﹐只有失敗

新觀眾看畢《美國心》後﹐總會問同一個問題: 呢對男女後來典樣?

Model Answer是:據說電影公映時已經分手。

觀眾洞若觀火﹐看得分明﹐除了懶得回答﹐再答只顯得自己愚蠢之外﹐也愈來愈覺得﹐根據方育平的presentation﹐用戲劇重現他們的心理和個性缺憾﹐這對港男港女一直貌合神離﹐港男無能﹐港女周圍勾三搭四﹐他倆(傳說中)的離異﹐不是夢想成真﹐完成了(編導想他們達成的)自我實現嗎?

港男港女的失敗﹐已經written on the wind﹐編導明明千方百計想佢地分手﹐卻假扮開明﹐畀一個曖昧不明的開放式結局﹐給觀眾一個不設實際﹐幼稚的幻想。於是我更見到方育平的虛偽。 《美國心》是《半邊人》後﹐另一部宣揚失敗主義的電影。

25 July 2015

將美少年變成一幅畫 ------ 談同性戀電影《流離所愛》

看了一套推銷同性戀婚姻的《流離所愛》﹐跟陳雲議論同性結婚的爭議性文字對照﹐頗堪玩味。

兩個六七十歲的老人男同性戀﹐玩結婚﹐大鑼大鼓﹐貼晒相上facebook公告天下。結果可以預料﹐性戀被任職的天主教學校辭退﹐流離失所﹐苦不堪言﹐卻安貧樂道﹐不改其志云云。

爾雅男同志

《流離所愛》跟一般燥狂﹐喋喋不休的同志片不同﹐由頭到尾都配古典鋼琴音樂﹐柔情似水﹐節奏不徐不疾﹐人物常常背光而立﹐窗邊還掛一幅搖曳不定的白色薄紗﹐像霧又像花。

片中兩名老人男同性戀﹐一位是油畫畫家﹐一位是鋼琴教師﹐氣質溫文(其他異性戀者往往粗口橫飛﹐發狂罵人)。古典音樂的平正典雅﹐除將男同性戀「正典化」(即跟傳統西人文明不悖)﹐更有替片子set個斯文淡定的tone﹐任外間狂風暴雨來襲﹐我皆不慍不惱的效果。最別致﹐老人男同志指導美少女彈Chopin﹐少女彈法不依常規﹐是「我的interpretation」﹐老同志直斥其非﹐ ------ 同志反而成了傳統的「衛道者」﹗

男同志肚裡墨水何其多﹐舉一例:
Rave Party中青年問老人同志﹐「你在等什麼?」
老人答: 「我在等台上樂團琴聲漸息﹐等舞台帷幕徐徐下降」(大意)。
(武評:這其實是人話嗎?)

細佬舉不起

《流離所愛》的要點﹐其實是將主流對男同志的stereotype了的定見﹐總是專業人士、青年才俊、喜歡健身、跑馬拉松﹐以至令人厭惡的「特色」﹐如自毀成性、性濫交、bitchy、燥熱瘋狂之類抺去﹐王家衛《春光乍洩》的男男肛交﹐主奴權力關係﹐公廁尋花問柳等等﹐本片一概不會出現。

編導用心﹐其實是將「同性戀」日常化﹐將同志代換成「老人」、「窮人」、「無家可歸」、「分飛燕」﹐以至最最要的﹐「普通人」﹐「斯文人」﹐「好人」。

觀眾由頭睇到尾﹐其實唔覺呢兩位係「同志」(或曰係咪同志根本不相干)﹐呢兩位肥腫不分的伯爺﹐不過係一般令人憐憫的窮苦人家而已。電影談男同志玩結婚向主流「挑機」﹐根本是政治電影﹐編導卻將「戰鬥」色彩褪去﹐加料泡製「小眾」慘被主流逼害﹐朝不保夕的幻覺。

兩位伯爺﹐日日與藝術為伴﹐跟俗世格格不入﹐一往情深﹐從一而終(悔罪曾經偷食其實是以退為進)﹐性行為極限是接吻和拖手﹐連邊個老公老婆都分唔清楚﹐抺去所有現實利益計算(如法律遺產繼承之類)﹐這兩位阿伯﹐事實跟「性無能」差不多﹐遂對「恐同」觀眾沒有攻擊性。簡直有Platonic Love的幻覺。

因為是fantasy﹐男同志唔吹蕭又唔玩後庭﹐所以主人公只能是七老八十的伯爺公:
去公廁畀錢叫道友吹蕭﹐都要下面細佬舉得起先得o架﹗

扮可憐竊權

《流離所愛》的旨趣﹐其實是扮可憐。一對同居幾十年的老人同志﹐為虛榮玩結婚﹐卻未見高潮已出精。

「早洩」之後﹐就擺個被逼害﹐搏同情的pose。而沒想二人過「婚姻」所以失敗﹐可能不過是自己誤判形勢。樓市投資失敗﹐要寄人籬下﹐則做個白吃白喝的無恥食客﹐神憎鬼厭﹐日夕要睇人面色﹐實屬正常﹐是自己要接受的惡果。

Marisa Tomei演異性戀小說作家﹐在家工作﹐老人同志以長輩身分寄居﹐不識趣﹐大嘴巴嘩啦嘩啦﹐伊聽到耳裏﹐心煩意亂﹐末了大爆發﹐能說錯的是女人嗎?人家簷下過﹐那可不低頭﹐慘被後母逼迫的Cinderella都識啦。寄人籬下就要檢點言行﹐不過是最起碼的自律而已。

同志鋼琴家於天主教學校教音樂﹐他底同性戀身分﹐人所共知﹐相安無事﹐低調結婚亦無不可﹐人們未必恭喜﹐至少都不置一詞。此君偏要大張其鼓﹐公告天下﹐於是被校方藉詞「免去職務」﹐自毀職途﹐亦只是自討苦吃。

搏炒亦無妨﹐求仁得仁。惡果受不了時﹐就咪扮可憐啦。

此片tricky在﹐因為兩位男同志是老人、孤苦無依(說說而已﹐肚滿腸肥﹐得閑睇戲﹐何來困苦?)﹐於是觀眾就要接受、「包容」他底種種無常識的任性行為(如侵擾他人私人生活、私人空間)。如反唇相譏﹐又怕傷了老人家底脆弱心靈﹐又玩泪流披面。

編導替老人同志塑一個飽受壓逼的弱者、書生形象: 我好可憐﹐唔識講粗口﹐你咪撚攻擊我。以自己「弱勢」﹐是「少數人」﹐以「平權」為由﹐竊奪更多權力﹐呢一套﹐其實咪幾似左膠。

美少年繪畫

《流離所愛》除了一對老人男同性戀﹐還有一條副線﹐Marisa Tomei獨子及他朋友﹐兩個關係曖昧的美少年。

編導設計一老一少兩對同性密友﹐作用並非映襯﹐反而想折射異性戀者潛藏的恐同情結:Marisa Tomei好怕獨生子被老人同志「教壞」﹐變成基佬﹗

編導繼續利用異性戀者的恐懼﹐編造理由﹐替兩位老人同志的愚昧、無能、自我中心開脫。彼等被「欺負」﹐自己並無責任﹐所有壓逼﹐都來自異性戀的誤解和狹隘。

電影最後的餘韻﹐老人登上天台﹐替疑似同性戀﹐穿白色背心的美少年﹐畫了一幅肖像畫。早晚各人肉身都要灰飛煙滅﹐化成白骨﹐但這幅美男畫像﹐卻依然長存。

老人將美少年畫成油畫﹐裡面的情調﹐除了自憐﹐還是自憐。

有些影迷一邊看﹐或許會想起法斯賓達縱情激越的電影﹐為《流離所愛》的溫吞水搖頭。也說不定想起維斯康提的《Death in Venice》﹐老年人見到美少年的光輝﹐為之痴迷﹐為自己行將就木﹐又皺又醜的肉身﹐覺得自慚形穢。

美好的生活、不朽的肉體、不枉到人間活過一場的率性﹐只懂自憐自怨的自戀狂﹐其實又怎會明白﹐怎配得到呢﹐唔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