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 June 2016

Who Needs The Peace Corps? ------ 講兩句《十萬水急》

此片果然不錯﹐際此亂世﹐可作一則左膠啟示錄.

90年代巴爾幹地區民族屠殺﹐塵埃落定之後﹐兩條女左膠去行義﹐一法一俄﹐一老一嫩﹐從中可見左膠的進化:
初生之犢「法國女左膠」﹐不失純情﹐對受苦兒童仍有憐憫之心﹐等於支聯會時代﹐站於司徒華身邊﹐為死難學生流一掬同情之淚的周澄;
而向官僚靠攏的「俄國女左膠」﹐按章工作﹐已近麻木﹐即2.0進化﹐等於今日千帆過盡﹐滄桑走遍﹐已從街頭運動消失的周澄。

片末「法國女左膠」跟井水中無人認領的屍體道別﹐正是尸骸慣見亦尋常﹐天真的人道主義﹐頭腦簡單的同情悲憫﹐高高在上的我好偉大﹐從來經歷不了真相的考驗﹐麻木的試探﹐人心腐敗的磨難。

千差萬別﹐殊途同歸

本片的智慧﹐是將聯合國維持和平部隊﹐視作左膠權力的延伸﹐手持法律與槍械﹐得到權力後﹐向義士指手劃腳﹐其實不過打分工﹐維穩做戲。觀眾亦不難想像﹐法國女左膠跟俄國女左膠﹐其分歧﹐其實不多﹐只係二人三足一樣的不同步。電影散場後﹐二姝會走的路﹐亦不過一式一樣。左膠之路﹐千差萬別﹐殊途同歸﹐不過想透過一層一層關卡﹐一張一張申請表﹐問建制拿錢﹐寫靚張CV﹐由NGO跳糟﹐做個世界公民﹐加入聯合國工作。

俄國女左膠恥笑南美男左膠﹐「你班人咩都咁失敗﹐乜都做唔成」(大意)﹐正是惡人先告狀:
男左膠40歲人都唔化﹐重好純情﹐想做實事﹐造福難民﹐但一切善行結果徒勞﹐像一滴牛奶流入一缸墨水﹐除了歸因於天意弄人﹐陰差陽錯﹐正係呢班腐化女左膠作孽弄權﹐不斷官僚阻撓的結果。

片末亦有神來之筆﹐南美男左膠替貧苦兒童討公道﹐發狂亂來﹐其實亦不過係盲頭烏蠅強出頭﹐事情真相根本唔係佢諗咁樣。男左膠淪為自作多情的忍樣。好心尚且會做壞事﹐更何況係濫用正義之名﹐作道德判官﹐本來就立壞心腸?

自求多福﹐上天庇佑

電影結局更有基亞魯斯達米的氣勢﹐亂世生存﹐要向動物學習(牛、狗、烏蠅)。因果難料﹐死生有命﹐世人應該取法自然。天要下雨﹐女要走人﹐除了攤攤手﹐黎明亦冇計。左膠式悲天憫人﹐永遠是對的﹐一邊向建制要錢﹐鞏固權力﹐再用大愛包容、保護弱者來結黨營私、行惡自肥﹐殊不知﹐左膠的倒行逆施﹐從來係違反人情、違反自然、違反正義、違反因果。

萬般帶不走﹐唯有業隨身﹐亦如電影《恐怖雞》﹐大陸殺手吳倩蓮巧奪天工的殺人毒計﹐亦被一場風暴大雨所阻。造物弄人﹐不以人為意志轉移﹐左膠領袖於《明報》亂寫影評﹐更需謙遜﹐睇多o的戲。

如有觀眾玩駁嘴﹐「做咩隻狼狗Tyson餓極都唔死?」甚至扯到隱喻美利堅合眾國什麼的﹐其實會錯意。牛牛引路﹐惡狗有情﹐此片其實已去到「神秘主義」的領域﹐天地不仁﹐我們除了反躬自省﹐多行仁義﹐亦只能靠天意、啟示、果報﹐自創神話信仰﹐等天降甘霖﹐來替地獄熄火﹐消除人間災劫。

要抵抗左膠亂世﹐正常人口誅筆伐﹐鬧到口臭﹐其實亦無計﹐亦只能向蒼天禱告﹐求上帝將不仁不義之輩﹐早日轟進地獄。

11 June 2016

Comfortably Numb ------ 講兩句張經緯《少年滋味》

《少年滋味》片末一組快速蒙太奇﹐令人印象深刻:
幾個受訪少年逐一跟家人同桌吃飯的固定畫面﹐連繫起來﹐電影由不相干的9則少年故事﹐變成一組中產家庭群象。

張經緯作品由主人公不受羈勒的《音樂人生》﹐變成戲中人平庸認命的《少年滋味》﹐恰恰是香港社會的倒映﹐社會愈不安躁動﹐中產階級愈需要維穩。

作者注視的﹐並非individuals(少年)﹐是背後中產家庭制度。張氏不斷拍攝同類紀錄片﹐志不在鼓勵青年追尋夢想、發揮自己﹐其實更關心離地中產的利益﹐於存亡絕續之間﹐如何控制下一代的意識型態﹐過繼權力。

「點解要做人?」
《音樂人生》存在主義一樣的詰問﹐完全個人主義。王家正探索生命意義﹐這行為本身﹐就尖銳批判了中產價值﹐而險險顛覆了父權。《少年滋味》的被訪者﹐顯得風清雲淡﹐戲中9位青少年﹐都比王家正認命、平庸﹐臣服於家庭﹐不管有幾自憐、痛苦﹐都對中產制度沒有威脅。

一般意見指﹐《音樂人生》全片係被王家正的少年輕狂carry away﹐果如是﹐《少年滋味》就見到張經緯的成熟﹐更擅於剪材、控制受訪者、而編排出預設的維穩效果。

迴避現實

《少年滋味》形式上值得注意﹐係一部現代紀錄片﹐而沒有探索真偽的意圖﹐被訪者說什麼﹐一概說了算﹐即編導不反覆推敲真偽﹐亦無意進入角色內心世界﹐只係想present一個預設了的效果。

此片拒絕探索人物所思所想﹐恰恰是完全失控、不受編導控制﹐《音樂人生》王家正的倒轉。

青少年的情感愈平面(不外壓抑痛苦、有夢難圓之類)﹐《少年滋味》的目標觀眾(離地中產)﹐其實愈安全﹐因為那些Enfant terrible﹐變得容易明白﹐容易控制:
將那條勒緊兒女頸項的鐵鏈﹐稍稍放鬆咪可以o羅﹐everything under control。

片長80分鐘﹐訪問9個少年﹐大部分是口述、訪問﹐青少年面向鏡頭直述感受﹐童言童語﹐其淺薄無根可以想見。但愈零碎表面﹐就愈容易通過剪輯、蒙太奇﹐加上MV配樂﹐營造出特定效果。

小學女生Nicole說一句﹐「奴隸都有仰望天空的自由」(大意)﹐沒頭沒腦﹐無前文無後理﹐畫面配上天花下幾隻飛鳥有翼難伸的玩具模型﹐就製造到一個特定含義: 奴隸坐監都要放風啦。
蒙太奇含義愈清晰﹐中產觀眾就愈安全﹐而得到幻覺:
兒女盡在(我的)掌握之中。

單親家庭女童講被父親遺棄往事﹐聲音omitted了﹐畫面直情無厘頭black out﹐成個處理毫無技巧非常古怪。編導想脫離前半部的中產故事﹐改寫低下層少女﹐又要迴避殘酷現實﹐當然勁尷尬。之後虛情假意﹐補拍一段單親少女去動漫展做cosplayer片段﹐當然比拍條女面對現實﹐面對父母問題﹐容易得多了。

所謂現實﹐其實即地氈底的蘇州屎﹐真係揚起來﹐就要處理架嘛﹐要解決﹐非常複雜﹐要動真情﹐就不僅呼籲奴隸主放鬆狗鏈般簡單了。

一套探究社會問題的紀錄片﹐迴避呈現現實﹐繼續製造淺顯的幻覺﹐即係propaganda。


新移民華仔

教化離地中產

《少年滋味》的奇筆在後半部﹐鏡頭跟一個新移民少年華仔到中國大陸青海﹐完全離地﹐脫離香港。

新移民少年沒完沒了數落香港﹐指香港人看不起大陸人﹐自己飽受歧視等等﹐編導沒質疑﹐沒調查研究新移民所言是否屬實﹐更不會反問﹐稍有常識的香港人都會問的問題:
「阿哥你咁乸憎香港﹐咁你又番來做乜春?」

觀眾識咁問﹐甚至查證少年華仔所謂「歧視」為何時﹐其實即係回歸現實﹐challenge成個香港離地中產的中心:
離地中產靠供奉天安門事件死難學生、司徒華(戲中人成櫃華叔著作)﹐用可憐大陸人、新移民、和平理性、毋忘六四來cover-up香港被中國殖民的現狀﹐保護香港成個中產階級朝不保夕的既得利益。

《少年滋味》對青年人的信口雌黃﹐沒有任何懷疑﹐100%美化﹐反而對大人(所謂怪獸家長)的言行﹐頗多譏諷﹐不少批判。如小學女生Nicole母親一場戲數說香港教育壓力谷爆細路﹐下場戲伊又苛刻壓逼女兒立刻要做完排山倒海而來的功課。大人的偽善﹐於此表露無遺。

此正是《少年滋味》的心計﹐編導假扮了解少年﹐將少年典型化﹐變成很顯淺的問題:兒女既野﹐放鬆o的咪得o羅。於是中產青年少受壓逼﹐就可以繼續牛津劍橋﹐食好住好﹐就唔駛掟磚、跳樓﹐要死咪等班本土廢青去死o羅。

究其實﹐用來拍《少年滋味》的錢﹐來自跟左膠、大中華膠沆瀣一氣的社福界﹐自然會拍成一套小罵大幫忙﹐維持良好風俗﹐人人八級鋼琴的中產生活秩序。 於是明白﹐片末無啦啦會寫篇散文﹐重提什麼「黃雨傘」﹐跟左膠翁子光《踏血尋梅》有部貨van車身寫住「忠誠689」差不多﹐符合離地中產社運美學﹐射完當做左。

《少年滋味》是一冊致離地中產的揍仔聖經。

04 June 2016

[我の1989 其之一]

【我的八九天安門事件筆記﹐每年六月四日寫一短文﹐直至支聯會解散為止。】

翻看舒琪《天安門演義》﹐發覺可當腐女小說﹐寫王丹跟開希的感情﹐「比朋友還要多一點的關係」﹐而最終一切歸於幻滅(所謂宿命)。

「開希看了看提出問題的王丹﹐雖然他是在學運開始時才認識這個比他大一歲、但樣子看來卻比他小的青年﹐但很快的﹐開希便與他建立起一種比朋友還要多一點的關係。王丹人很沉默﹐不像開希般愛說話、愛笑﹐但每次開希說完甚麼﹐王丹便總會在旁邊輕聲地提醒他漏掉些甚麼。

......我們無法預知往後的歷史會產生甚麼樣的故事------吾爾開希/王丹。我想起了貝托魯奇的《一九零零》裡的羅拔.迪尼路與謝洛.迪柏蒂。」

寫到柴玲的部分﹐不過廖廖﹐卻更好笑:

「王丹也很清楚地預知到在目前這樣的情況底下﹐激進派幾乎肯定會佔最優勢。儘管有人在暗地裏罵柴玲是「小法西斯」﹐過熱分子﹐但大多數人仍傾向擁護她代表的行動派。

......王丹陡地感到一份宿命的愀蹙襲上心頭。」

於是柴玲(隱喻激進)是王丹與吾爾開希(隱喻純真理性可愛)之間的第三者。

呢個亦窺見舒琪一批飽食終日的離地中產﹐今日參政﹐對「激進派」無可改變的恐懼。熱血公民黃洋達講過一個笑話﹐舒琪於文化監暴facebook不是監察黑警、共匪﹐而係提醒同仁: 黃洋達來了﹗(大意)

於是今日青年學生要「脫支」﹐鴇母龜公一類術語滿天飛﹐不再「愛國」﹐其實即係顛覆了呢班老人對大學生的幻想﹐調教不來﹐他們就要不再「客氣」了。

學運領袖中﹐柴玲亦係最早被「妖魔化」的(「激進派」﹗)。

香港人永不超生

讀《天安門演義》﹐令我想到一個已很少人談的問題:
八九天安門事件的偶像崇拜。

對大陸青年的純真情大獨鍾﹐除宣之於文﹐訴之於口﹐最具體﹐黎智英的Giordano曾出開希、王丹的人像T恤來賣錢(類似che那種)﹐用來籌旗。卻從不曾出柴玲Tee(壞女人﹗)。

入番香港殖民地context﹐除了少數膠人﹐老一代香港平民對天安門事件一年一度﹐念念不忘﹐不純是「偶像崇拜」﹐亦未必跟民族認同有關﹐而係曾幾何時﹐香港人曾付出幾錢真感情﹐用自己的污穢(拜金、勢利、自私)﹐對照大陸人的純真(愛國、貧窮、奉獻自己)﹐於是當年人人付錢﹐以為得到救贖。

有本日本漫畫《北京之夏》(王家衛《重慶森林》前身)﹐寫腐敗的日本鼓手﹐禮失求諸野﹐由腐化的日本﹐到純真的北京體驗﹐才能找回音樂的「初心」。於是明白﹐這其實是97年《春光乍洩》的前身﹐英文戲名Happy Together﹐即香港人跟大陸人和解﹐等於那雙跟李鵬握手的手。

香港人一邊覺得大陸人好可憐﹐但又有glorify大陸人的傾向﹐當然跟罪疚有關﹐即自己有幸走難來港﹐跟英國佬搵食享福﹐而「同胞」則留o係大陸﹐受共產黨折磨(可參考張婉婷的《三城記》﹐遍海尸骸﹐劉青雲和湯唯有幸游水逃生)。於是火乘風勢﹐就以為可付錢﹐做free-rider﹐一邊happy﹐又可一邊贖罪。誰不知﹐等於西人B級片﹐大胸靚女踏順風車﹐想不到司機是Buffalo Bill個friend。

一失足成千古恨﹐香港人跌入了司徒華一班跟中共有千絲萬縷關係的人﹐設下的陷阱﹐被愛國﹐而永不超生。

一日最衰都係香港人


我想起了貝托魯奇的《一九零零》裡的羅拔.迪尼路與謝洛.迪柏蒂

時至今日﹐其實沒變﹐大陸人空前腐敗﹐香港人默默無聲﹐只能等候宰割。大陸人以殖民者君臨來港﹐敗壞香港百年基業﹐但左膠一樣視之為飽受港人壓逼的可憐人。一個痴肥的非法入境兒童﹐主流傳媒﹐不分左右﹐一概暱稱之「懷仔」。

左膠翁子光《踏血尋梅》亦一樣﹐寫新移民妓女帶聖經來香港賣淫﹐香港人好涼薄﹐新移民妓女慷慨自毀﹐跟中港孽緣生下的廢青(白只)﹐同病相憐﹐死得好慘。一日最衰都係香港人。

但翁氏勝在坦白﹐佢寫的其實是十年河東﹐十年河西﹐《恐怖雞》2.0。大陸女人生埋仔等你養(金燕玲母女)﹐你又吹得佢漲咩?老港男(譚炳文)病床吊咸水等死﹐用cult片角度﹐即翁子光勝在夠賤﹐佢係以新移民的身分﹐寫大陸人以毒攻毒: 香港人當我地寄生獸﹐我就做寄生獸﹐食完炳哥﹐再食城城﹐食到你一乾二淨﹐尸骨無存。

而郭富城扮高貴﹐有條女生埋仔送上門﹐手都唔敢掂﹐你都唔敢食。假如這是時下港人/港男的代表﹐你咪租間房入去企o羅﹐睇風景﹐港女你又溝唔掂﹐睇你幾時乞米。

25 May 2016

Before the Revolution -----談山田洋次《嫲煩家族》

山田洋次《嫲煩家族》幾悶﹐硬滑稽、皮笑肉不笑﹐令人難耐﹐然置於「後福島核爆」的社會context﹐又有令人回味的after taste。

橋爪功(爸爸)跟蒼井優(細新抱)說:「你見識到呢個像地獄一樣的家庭了吧?」(大意)﹐「地獄」云云﹐好像小題大造﹐但觀眾只要將「家庭」代換成「日本」﹐就明白橋爪的說法毫不誇張:
日本人集體麻木﹐萬馬齊瘖﹐像家畜一樣被飼育﹐的確就是地獄。

偽與真

《嫲煩家族》最有趣﹐係有大量松竹電影的自我指涉。

橋爪功(爸爸)桌上一叠渥美清《男人40戇居居》DVD、吉行和子(媽媽)小說寫作班課室﹐牆上貼了山田舊作《東京家族》海報、片末橋爪攤坐安樂椅﹐放張小津安二郎《東京物語》DVD﹐呆看電視畫面﹐就露骨之極。其他林林總總﹐包括小津《早安》之類﹐更不待言。

這些電影references的意義﹐清楚不過。
橋爪功愛看《男人之苦》﹐戀慕戰後昭和年代庶民式放浪生活﹐不過狂想﹐事實他走的還是克苦刻耐上班族的「正路」;
吉行和子(媽媽)70歲人寫小說﹐臨老學吹o的打﹐亦有「藝術」(《東京家族》)不過係虛構之意;
片末橋爪看小津﹐當然有將自己和蒼井優﹐跟電影對比(笠智眾和原節子)的自況之意。蒼井優跟原節子一樣「賢淑」﹐橋爪功卻不像笠智眾一般「神聖」﹐毫不領情﹐冷言冷語﹐重惡言相向添。

於是明白﹐成件事係有「後設化」的傾向﹐《嫲煩家族》不停出現舊電影指涉﹐並非一般常見的時光流逝﹐今昔之別之意﹐而係有令觀眾疏離﹐明白「電影」不過是幻象﹐跟真實人生有別的意思。

即係話﹐山田洋次講緊《男人之苦》、《東京物語》、《東京家族》並非真實的人生﹐只是美化了的﹐供觀眾迷醉的大眾娛樂。而《嫲煩家族》用黑色笑片包裝﹐其實講一家男男女女的陰暗、幼稚、自戀、自私、膚淺無聊、殘酷無情﹐才是人生的實相。

想當年﹐大學生被防暴警察追打扑 頭圍捕﹐小津安二郎很悠閑﹐還在《秋刀魚之味》玩日式美學﹐排啤酒樽﹐排到齊齊整整﹐彩色攝影充滿美感。 小津替父權塗脂抹粉﹐今日山田洋次能用曲筆﹐諷剌當下時代的腐敗與自我陶醉﹐反思番自己舊作的反動﹐事實見到山田導演的卓見和勇氣。


秋日和

離地中產、階級鬱悶

一開場﹐山田洋次就拍橋爪功打哥爾夫球﹐中產趣味到極;西村雅彥(長子)早餐食納豆﹐奄尖腥悶;夏川結衣(大新抱)電召七個鰻魚飯外賣﹐盛惠25,000YEN﹐眼都唔貶。

《嫲煩家族》講的﹐簡言之﹐係離地中產的兇恨和自憐﹐跟寫二戰中產家庭的《東京小屋》相若﹐用豪華「獨立屋」作母題﹐但一悲一喜。

《東京小屋》寫戰時上流家庭崩壞﹐由苟全性命的女傭(黑木華)留下風韻傳奇;《嫲煩》則舉國皆憂﹐槍林彈雨打到黎﹐橋爪功一家依然不愁衣食﹐兩耳不聞窗外聲﹐重飲多兩杯茶杯裡的風波添 。

有說《嫲煩》講女人覺醒﹐不外盲毛淺見。吉行和子(媽媽)自稱要獨立﹐只係要由一間「屋」搬到另一間「屋」(寄住友人豪宅)﹐靠早逝兄長小說版稅過活﹐即無改其「寄生蟲」的本質﹐站穩離地中產立場。

《嫲煩》拍的社區日常外景﹐往往一片荒蕪﹐寂靜蕭條﹐地上落葉隨風飄盪。安穩生活背後的茫無所依﹐唯有妻夫木聰(次子)有慧眼見到。片末妻夫木夫婦臨窗遠眺﹐即係逃獄出冊。

無法奢言革命﹐但妻夫木和蒼井優決心脫離富裕無根生活﹐風吹雞蛋殼﹐財散人安樂﹐趁年輕﹐離開偽善薄情的中產階級﹐有一技之長﹐回到貧窮而踏實的生活﹐才有人間世﹐才有人情夢想可講。

日本表面依然繁華﹐其實已是心靈廢墟。
妻夫木聰由《東京家族》志大才疏的廢青﹐變成《嫲煩》腳踏實地的鋼琴調音師﹐亦見到山田洋次的智慧﹐美化窮苦廢人﹐等如左膠偏愛大陸新移民﹐只係中二幼稚病。time is getting late﹐已沒時間再替廢青打氣﹐而此片中心﹐係反浪漫化﹐即觀眾要直視現實:
你的家庭(作隱喻解)﹐其實無比醜惡。

27 April 2016

Youth without Youth ------ 講兩句《老笠》

呢套野講廢青入便利店做散工﹐其實唔係Slacker電影(如Clerks)﹐反而有些像 American Ultra(特務傻的孖)﹐但流好多﹐半個小時我就想走。

所謂Slacker電影﹐唔係講hea人胡混渡日咁簡單﹐裡面總收藏某些私密的社會議 題。

如Richard Linklater作品﹐講hea人之beauty﹐與青春之虛無﹐其實很 intellectual﹐讀壞書的知識青年﹐跟主流價值的微妙對抗。

山下敦弘的hea片﹐則係廢人的日常﹐無價值判斷(即批評hea人冇出息之類)﹐想純 粹呈現廢人的感受與幻想﹐而不欲觀眾得到一個簡單、「正能量」的道德訓誨。


山下敦弘と前田敦子

《老笠》敵視廢青

表面上﹐《老笠》用廢青(曾國祥飾)做主角﹐一開始就用廢青的獨白敘事﹐好似為廢 青說故事﹐但對照同類電影﹐就見到《老笠》其實對「廢青」冇興趣﹐重站穩香港主流 價值(即中老年人觀點)﹐對「廢青」滿懷敵意。

曾國祥明明有名有姓﹐戲中人卻不斷叫男主角「廢青」﹐就有令觀眾「以一概全」的印 象: 所謂「廢青」﹐就係咁垃圾架啦。

開頭《老笠》用四場戲建立「廢青」這個人物:
一、幻想住豪宅成屋裸女、
二、踎o係公屋「啃老」、
三、遇鄰居跳樓無同情、
四、冇錢劈酒﹐柒到冇朋友。

四場戲都很短促﹐拍到似卡通﹐無血無肉﹐「廢青」為何﹐觀眾只會得到最 stereotype的印象:
即讀唔成書、不務正業、靠老斗老母養﹐無錢、無車、無樓、無女、無朋友﹐lol。

《老笠》無現實感﹐將廢青由日常處境割離﹐間接抽離了成個香港被中國殖民的 social context (即大人奶共刮水﹐敗壞社會﹐令青年變成廢青)﹐變成刻板印象 ﹐即迎合了主流社會對「廢青」、香港青年的攻擊:
香港幾好都有﹐你疴屎唔出﹐咪因為你懶、肥、岸狗、冇能用o羅。

《老笠》的「廢青」﹐完全概念化﹐於是電影的場景setting﹐就不能求真實(如《志明與春嬌》的7-eleven)﹐而係挪用美國B級片那種「便利店」與世隔絕的幽閉空間﹐於是觀眾立刻抽離﹐覺得「超現實」﹐成件事就變成跟香港現實無關﹐不過係一班廢人閂埋門﹐互相殺戮。即跟《十年》之「浮瓜」相若(新移民收共產黨錢暗殺港共方便通過國安法)﹐塘邊鶴默默無言﹐一切都與我無關。

香港問題只有一個

姜浩文演的黑警有對白:「我地拉o左o的犯﹐上頭要我地截埋的士畀佢地走」(大 意)﹐觀眾很容易聯想到雨傘革命期間﹐香港黑警於旺角保護行兇共匪逃生的網上 新聞﹐於是有現實背景。但電影很快就無件事﹐姜浩文的故事﹐亦變成一般警察貪 污事件。即係話﹐編導其實無興趣挑戰黑警﹐不過想抽水o者。

呢個就係編導的虛偽﹐《老笠》大鑼大鼓寫This City is F--king Stuck﹐好似好本土﹐要寫香港的陰暗面﹐但其實裡面揭示的人倫問題 (如青年無志、陰質老細、倫常屠殺、警察腐敗、性心理失調等等)﹐全部設置於一個非現實的處境(不存在的便利 店)﹐即係抽離了現實的reference﹐比紅Van更虛無(至少有新界街景和van仔)﹐更普遍﹐變成一則似通非通的寓言﹐觀眾完全可以解讀為跟「香港」無關。

香港問題千頭萬緒﹐萬法歸中﹐歸根結抵就是一個:
中國(不是「中共」)殖民。
但你敢講嗎?

所以結局空鏡﹐廢青自言自語﹐但觀眾一典relief都沒有﹐因為此片逃避現實﹐又 如何能改變現實?於此片言﹐根本沒有「現實」﹗

扮反映現狀﹐但無力又無心﹐這就是《老笠》的失敗﹐同左膠、大中華膠、殖民主派 差不多﹐不過扮做野﹐一部虛情假意的影畫戲。


アスかと血

畀o的掌聲自己

《老笠》最關鍵的twist﹐就是結局啦:
便利店、自爆、黑警、賊匪、婚紗、口爆什麼的﹐一切都是廢青的fantasy﹐或他心理 幻象底投射﹐粗鄙講句﹐即廢青打飛機﹐啥都沒發生。

開頭幾場戲﹐都係用steadicam close-up住廢青﹐然後zoom out(類似《發條橙》變態少年飲奶那場)﹐跟住先有環境聲、其他人﹐電影喻意很清楚:你個「世界」係典﹐ 一切都係由你(廢青)個心做出來。

談不上新鮮﹐類似搞作﹐最經典可能是卡通EVA﹐結局一班老友給毒撚男主角拍 掌﹐「おめでとう﹗」﹐除了有愛﹐重好有心。

《老笠》有過任何意圖﹐給廢青主角鼓勵、鼓掌嗎?
沒有﹐你(廢青)賤過地底泥﹐你死你事。
講到尾﹐你唔係我地呢邊既人(我地有錢﹐廢青冇)﹐典解我要替你鼓掌?

我只會銘記李敖的好句:
「大丈夫不能靠別人掌聲活﹐大丈夫自己給自己掌聲」

香港陰霾已經過去

《十年》催谷絕望、《Good Take》爛到無望、《無笠》對人生沒有希望、《選老坐》沒有 野望。《樹大招風》最奇﹐寫97前來香港殺人越貨的大陸人﹐給20年後的香港人投射 時不與我、無能為力。這幾部戲折射出來的﹐可能是香港人犬儒無力﹐只求自保的 過客心態罷。

幸好這個自況為國際主義無根草﹐一個爛泥時代﹐其實已經過去了。

20 April 2016

Across 110th Street ------- 講兩句盜看《十年》、《夢的花嫁TV版》

少數比較in﹐又缺少道德感的電影迷言﹐這兩個月上匪國網盜看岩井俊二《夢的花嫁》TV版﹐亦係一時風尚。

《夢的花嫁》TV版跟映画版﹐今年3月下旬開始日本放映﹐而中國盜版﹐幾乎跟日本同步﹐即島國播一集TV版﹐隔兩日中國網上就有殘體字幕版。而大陸盜版upload到第二集﹐就再也不見影蹤﹐直情從網上消失﹐花落無痕。

事後upload者留下一條status﹐
「前兩集都無聲無息被下架了﹐將來幾集
應該也不能up,殘念T_T等電影下檔
會再試試。請別再求檔﹐謝謝.」

「會再試試﹐請別再求檔」﹐之後此君唔覺有再「試試」。這條status與其話係自況和交待﹐不如話以儆效尤﹐其潛台詞:「你地都唔好再試」。

呢個係共匪的高明﹐直搗黃龍﹐由「源頭」做起﹐一切清理乾淨﹐再由當事人悔過交待﹐勒令閑雜人等統統收手﹐打一個即滅一雙。而一切都係檯底進行﹐不知就不知﹐盲毛眼中﹐就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
最奇妙﹐以前要表演開車壓碎數萬張盜版DVD﹐而家咩都唔駛做﹐大家有默契﹐所有野就消失於無形﹐殘餘物search唔到半滴。

而共匪捍然出擊﹐顯然亦同近年岩井俊二入侵中國市場有關(監製大陸爛片什麼的)﹐講到尾就是混交血緣﹐你(岩井)已係我地(中共)這方o既人﹐就要互相保護利益關係。

呢類用流言傳說﹐文化偶像推波助瀾﹐甚至珍貴菲林收於倉底﹐有700個唔同版本來製造迷霧的操作﹐最高超可能係王家衛﹐事實係幫觀眾﹐尤其係虛榮心重的影痴﹐製造耽溺其中自我陶醉的欲望。

這是高難度動作﹐去年左膠翁子光《踏血尋血》又想兩個版本起雙飛﹐想用張叔平招徠﹐則效果不彰。

而今次《夢的花嫁》強制「下架」事件﹐即輕視了影迷間耳語談資、互相虛妄炫耀的威力﹐岩井俊二少看了自己的實力﹐亦係多了幾分計算。

對照香港《十年》亦有趣。

4月6日網上出現盜看《十年》﹐即日製作者就同蘋果日報﹐聯袟出擊。無言以對﹐扯到什麼「極不尊重」﹐「浪費了團隊的心血」﹐而這種道德譴責﹐當然係無效。要youtube刪片即日做到﹐但天大地大﹐世有春風﹐野草自然又生。

香港始終跟中國不同﹐就算狠話放一堆﹐想斬草除根﹐經年累月控制話語權﹐亦冇咁容易。

那些深耕細作的社區放映﹐幾分鐘五場全爆的myth﹐亦差不多可以收工。

最直接的效果﹐9日後﹐《十年》已再勒唔住﹐要官方推出Google Play版本﹐讓人付錢收看。

錢銀係次要﹐關鍵在﹐原來觀眾要撲飛入戲院﹐集體催眠催淚﹐拍掌自淫的廉價經驗﹐變成每個人只要信用卡過數﹐都有權對著電腦﹐由頭到尾看一次《十年》﹐獨立思考﹐獨立觀看﹐然後獨立作出判斷﹐此片係真想人起來抗爭﹐定用絕望消磨觀眾意志。

所謂一票難求﹐好難睇到之類的欲望操縱﹐不知不覺﹐亦已破產。

主流輿論吹噓超過半年﹐金像獎後一個星期﹐亦難再起高潮。本土派會否反攻﹐查實亦未必會。反而個個道聽塗說﹐誤會《十年》好勇敢、好激進、推港獨﹐其實亦無壞。

網上盜看凸襲﹐就直接轟碎了製作者一直操控觀眾閱讀《十年》的方式(包括由撲飛開始的入場體驗﹐以至事後評價電影的方法)﹐甚至連「大台」都無形中消解了(百老匯電影中心)。

而根據蘋果日報﹐還要等四個月﹐《十年》要到8月先出碟和上itunes。稍有聯想力都知是政治行為﹐係為9月立法會選舉助選的利器。到時這件事仍會否有效﹐要待時間見證。

而這一切改變﹐亦源自於upload《十年》網上盜看。

完。

11 April 2016

Let us not talk falsely now, the hour is getting late ------ 講 兩句 《選老坐》

一套平庸的電影﹐但有個位值得一講:

黃秋生(黑幫叔父)生cancer就o黎死﹐黑社會選坐館﹐想搞假選舉。大局已定﹐台上唱票﹐詎料杜汶澤(出冊大佬)凸然衝上台玩o野﹐叫囂要一人一票什麼的。黃秋生本來隱匿台下﹐即刻叫台上條女(趙碩之)遞支咪畀自己﹐然後操控大局。

銀幕下的我﹐即刻諗起華叔的名句﹐擴音器就是示威的一切﹐「要控制市民的行為﹐首先要搶到支咪。」(大意)

假如當黑社會選坐館﹐成個自說自話、自分餅仔的模式﹐即係「大台」(爭在冇人唱「今天我」)﹐叔父明明死到臨頭﹐都不忘張牙舞爪﹐幕後操控。

咁「黃秋生」除了隱喻共產黨、司徒華﹐也可當係泛民、左膠、社運撚、離地中產、文化監暴。
咁「杜汶澤」拍案而起﹐即係第一個o係金鐘搶咪的四眼哥哥﹗

嘩﹐笑到我反轉呀。

香港處處大台

我亦想起杜可風的「I'm sorry, and fxxk you!」事件。

事緣百老匯電影中心放映杜君作品《香港三部曲》﹐觀眾發言﹐指電影「十分垃圾及令人失望,完全不能反映雨傘運動﹐是左膠自high,不可跟太陽花學運的紀錄片相比﹐看得作嘔,是浪費金錢。」﹐「戲入面清場片段影住o的泛民」等等。
導演杜可風﹐把「港幣一舊水拍落佢大脾」﹐「再中指同佢講 'I'm sorry﹐and fxxk you!' 」,「然後回到坐位」。
(詳見立場新聞《觀眾斥香港三部曲垃圾 「左膠自high」 杜可風即場回水》2015/9/28)

人人口徑一致﹐該觀眾無名無姓(即無權力)﹐口出惡言﹐特立獨行﹐即係「搶咪」。杜可風把「港幣一舊水拍落佢大脾」﹐潛台詞﹐即係members only﹐冇收過你錢﹐以後你都唔好o黎。事件翌日﹐facebook即見不齒、圍剿該觀眾的影痴發言﹐電影中心從來係一個圍爐取暖﹐自戀自high的大台。

同理﹐《十年》得金像獎翌日﹐蘋果日報報道﹐「《十年》監製蔡廉明透露正與電影中心爭取於18日及19日加開4場,『我哋都會繼續爭取多啲放映機會,我哋都知道有好多人想睇,仲有啲單位、團體都想合作』。」。

《十年》最高超﹐係市場推銷﹐經營多年的朋黨關係﹐終有收成。
該片成功製造好難睇到的印象(一票難求云乎哉)。藝術中心加映五場﹐三分鐘全滿。擾攘一番﹐將「光環」送回油麻地﹐台前幕後影評人再出場「導賞」﹐亦係操縱輿論﹐控制觀眾意見的最好方法。

電影中心是另一個大台。

我唔要做一世中國人

杜汶澤畫外音懶巴閉咁講﹐「我唔止要羅番失去了的﹐重要羅多些﹗」(大意)﹐疑似Mark 哥。

咁我以為佢會有一番作為﹐例如至少會《旺角卡門》華弟咁﹐斬死帶頭大哥(以黃秋生作為metaphor)﹐但結果都係冇。戲裡杜要為親人報復﹐更係EQ低﹐結果唔係黑社會片﹐係劈友片。正如黃洋達都唔會因為陳秀慧受辱﹐叫人打長毛一鑊。當然唔係長毛唔打得﹐而係有大志在﹐小不忍則亂大謀。不過戲子一個﹐理佢作甚。夢想達成之日﹐再以眼還眼﹐以直報怨亦未遲。這就叫vision。

《旺角卡門》張學友話﹐「我唔要做一世烏蠅﹗」﹐有凸破自己的氣勢﹐背後當然後自尊。
《英雄本色》Mark哥話﹐「我要羅番失去了的﹗」﹐重典則在復仇﹐要爭口氣﹐回念昔日(香港97前)光輝。
《選老坐》用的﹐則是莎士比亞《馬克白》講的權力欲(跳豔舞女妖替杜汶澤占卜)﹐杜汶澤自稱「重要羅多些﹗」﹐但其實佢連自己要羅多些的係咩﹐都omitted了。
即係﹐佢都唔知自己要咩(錢?權?欲?女人?還是劈友天下第一)。

當然「坐監」令人失去了的﹐最通俗的聯想﹐是時間。香港是borrowed time。如果要還﹐呢十多廿年就算未夠﹐亦義盡。
There is no Time﹐香港要自立﹐已沒有可供浪擲、自憐、打飛機的時間。

講到尾﹐《選老坐》如此沒有靈魂的電影﹐假如係隱喻香港的命運﹐即係編導唔相信香港人﹐其實係有靈魂。
可惜人算不如天算﹐年初一本土派旺角暴動後﹐一切都已改變﹐We know where We're Going。只爭在遲早﹐只看9月。
此片同《十年》之類一樣﹐只係時代的泡沬。

02 April 2016

Dark Side of the Moon ------ 講兩句鄭健和漫畫《如月車站》

看完和仔三期完新作《如月車站》﹐都好一貫﹐充滿flaws﹐但又意想不到。

最簡單﹐書名《如月車站》﹐源自日本都市傳說﹐一般人會以為係鬼故事、伊藤潤二什麼的。
《如月車站》其實跟和仔這四五年幾套短篇﹐《野狼與瑪莉》、《脫北者》﹐自成體系可成三部作﹐有林林總總的現實指涉、自我投射﹐思考緊漫畫創作的career﹐屬自況之作。

掩卷時我先明﹐其實跟鬼鬼怪怪無關﹐所謂「如月」﹐即書中人被囚於車站牢獄﹐而思凸破﹐即係源自肥良最喜愛的月亮意象:
觀星際明月﹐我要飛天。
如此理解﹐「如月車站」的「如」字就很妙﹐有倣似﹐貎似而實不同之意﹐即和仔以此作跟肥良對話:
此Moon不同彼Moon﹐阿Sir﹐我個「月亮」﹐同你唔同架。

肥良的動力﹐係與天比高﹐跟馬榮成的虛擬戰鬥。對照下見到和仔的純情:
我沒有敵人﹐我要做個更好的漫畫家。

港漫的Swan Song

佔領期間和仔創作中篇《大軍閥》,大帥最後拔劍而起﹐隱喻香港建國﹐有順應時代﹐激勵人心之意。經過流水作業的《西遊》第一部﹐回到短小精悍《如月車站》﹐和仔就重返孤絕的私人世界﹐滯留於所謂「港漫」市場裡﹐綿綿慘淡﹐但要絕處逢生。

《野狼與瑪莉》講漫畫家張建禾跟港女雅詩、變態殺手家明的恩緣﹐講緊作者自己﹐至為露骨;
《脫北者》影射港共洗腦教育﹐少年逃難﹐欲乘火車去烏托邦﹐悲慘告終 ;
《如月車站》港男建禾、港女雅詩再登場﹐幾個人stuck於不存在的地鐵站﹐如何逃過變態刀手﹐坐上回到「現實」的列車。

《野狼與瑪莉》(2011)結局建禾跟家明於碼頭談心﹐「嗯﹐我們一齊努力(工作)吧。」﹐作者將「漫畫家」跟「變態殺手」等量齊觀(二種職業於香港context皆係為世不容)﹐黑色之餘﹐其實反而係樂觀﹐不管有多離經叛道(如喜歡殺人)﹐我自求我道就能生存。
《脫北者》(2012)則變得黑暗﹐作者借離地少女一語道破:「對我們來說﹐任何地方都是自由國度。階級不同﹐你是無法明白的。」﹐世無天國﹐一切浪漫幻想皆為虛無。
兩相對照﹐就見到《如月車站》(2016)的激進。
和仔不會再自製「天國」桃源(類似左膠用台灣打飛機)﹐書中人只想回到「現實」(香港現實就是「地獄」)﹐於是乎就有植根本土的氣勢﹐不管天國地獄﹐我在這裡﹐就是我土﹐我唔會走。

作者的自我投射﹐其實是強悍的港女雅詩(一如《大軍閥》(2014)平安小姐才是主角)﹐「地獄就是不斷重複又重複﹐重複又重複......每次都是痛苦折磨......永無休止」﹐除了「港漫」的隱喻(沒完沒了﹐重重複複的肌肉男打打打)﹐當然係作者對人生的自況﹐要凸破﹐要飛天﹐要登月﹐就要無所不用其極﹐用任何手段﹐包括自殺。

簡單講﹐類似《挪威的森林》的名句﹐「死不是生的對立,而是作為它存在的一部分」﹐用古話講﹐即置諸死地而後生。死是手段﹐死唔係終極﹐我要生存﹗

淺顯看﹐《如月車站》不離鬼故俗套﹐講冤靈搵「替死鬼」(類似貞子的連鎖信Video)。看深就明﹐主人公雅詩通過不斷自殺、被殺、救人、加害別人﹐其實係追求緊真正的「死亡」﹐唯有丟棄一切牽絆、幻覺、自我陶醉、苟止逸樂﹐連死亡都不再恐懼﹐去到生命探索最深邃之處(死亡作為一種隱喻)﹐我們(「港漫」以至香港人)才能重生。

和仔的世界觀﹐由樂觀(野狼)到悲觀(脫北)到自在(如月)﹐死裡求生﹐實際係跟香港被赤化、被殖民、文化被消滅的處境掛鈎﹐你要自立還是永遠輪迴﹐二揀一﹐to be or not to be。
而和仔畫出佢對香港(漫畫)前路的vision﹐就係與別不同。

Wish you were Here

《如月車站》由鄭健和親自編繪﹐阿架休息﹐但又唔係《火龍》精細style﹐其實亦係跟所謂港漫雕花、跟肥良價值say goodbye的試金石。和仔其實係「港漫」唯一向前進的人。
由脫離海洋開始﹐和仔已走向自主製作(連助理不過4人)﹐出日式精裝《火龍》(2006)﹐而不幸早死。《殺道行者》(2007)繼續不叫座﹐就回歸古裝連場打打打《封神紀》﹐第二和第三部中間﹐走私兩套另類短篇《野狼瑪莉》及《脫北者》。

《如月車站》用番呢條formula﹐於俗套的《西遊》一二部之間出版《如月》﹐比前兩部短篇散亂雜亂得多﹐但其意義更見巨大﹐六個字講完﹐就係「畫得求其核凸」。

驃叔講馬就係「未盡全力」﹐講得難聽就係「有欠認真」﹐識睇就知其實係刻意﹐take it easy。
《如月車站》界乎認真與hea畫之間﹐唔細緻亦唔肉醉分鏡專業﹐用公式舊瓶承載嶄新意念(如黑警劉Sir用來殺人支原子筆﹐顯然源自園子溫電影《尸奔女子高校》)﹐而內涵非常subtle﹐點到即止﹐跟肥良一樣﹐有成個作者的世界觀﹐呢個先係對章回小說化的所謂「港漫」﹐最重要的「顛覆」。等於法斯賓達好多電影hea拍﹐亂Q咁來﹐其實先係有最強烈的犬儒意味。

於是你先明﹐和仔何解念茲在茲﹐係都要出番《火龍》。與其話係念念不忘﹐必有回響﹐倒不如話﹐想重回自主製作的日系路線。係就要快啦﹐now or never。

23 March 2016

It takes two to Tango ------ 講兩句《夢的花嫁》

岩井新片《夢的花嫁》﹐最不協調是女主角黑木華﹐典型昭和時代﹐柴房跪玻璃的媳婦仔﹐跟以往精靈漂亮的美人與少女﹐大不相同。

小弟試將此片歸進《花與愛麗絲》系列﹐就有解釋:

「黑木華」日文讀音是Kuroki Haru(くろきはる)﹐Haru亦可寫Hana﹐跟中國古文一樣﹐「花」「華」原來相通﹐則《夢的花嫁》的黑木﹐就是《花與愛麗絲》長大成人的Hana(鈴木杏)了。

將《夢的花嫁》當成Alice in Wonderland的東方島國版則更妙﹐消失了的Alice(蒼井優)﹐一而二二而一﹐根本已跟Hana(黑木華)混合。

《夢的花嫁》前半部黑木華畀人玩到殘﹐苦過弟弟﹐下半部搭上Coco﹐同床共枕﹐才有生趣﹐又死又生﹐更有百合補完的況味。兩條女於虛擬西式古堡嬉笑、胡混、無聊渡日、玩埋婚紗cosplay﹐除了形而上再續前緣﹐自然有拒絕長大成人﹐回到少女時代(1994年電影版)的含意。

明明一切如常 但你這天多好看

《花與愛麗絲殺人事件》(2015)卡通是前傳﹐講「花」(鈴木杏配音)是足不出戶的隱蔽青年﹐由愛麗絲(蒼井優)拯救﹐回到人間;《花與愛麗絲》(1994)講「花」識朋友、幻想溝仔、參加課外活動﹐變回「常人」; 20年後《夢的花嫁》﹐愛麗絲不見了﹐而「花」(黑木華)進入大人世界﹐變回卡通版離群索居﹐無工作無夢想、無家庭無朋友、無生活無老公。

三者對照﹐前傳憂愁﹐後續悲悒﹐中間《花與愛麗絲》(1994)就係陽光普照﹐天是那麼藍﹐無憂亦少慮。

一如《情書》中山美穗一段悶到發慌﹐flashback酒井美紀、柏原崇中學時代﹐才令觀眾著迷﹐大人世界無樂趣﹐岩井電影謳歌的就是青春。《花與愛麗絲》揭櫫的青春﹐跟一般所謂「熱血」不同﹐有遺世獨立的傾向﹐於是跟後來溺於自high的所謂「小確幸」就一拍即合。

岩井青春體現得最好﹐可能是巔峰期《四月物語》﹐大學生松隆子的東京生活﹐其美妙就是不完滿﹐像霧又像花。《花與愛麗絲》更進一步﹐講少女時代的放任與率性﹐溝唔到仔、讀唔成書﹐遊手好閑﹐統統唔所謂。面試跳ballet技驚四座、一躍而成時裝雜誌model﹐做到15分鐘英雄就好high。

最美麗的剎那﹐驚鴻一瞥﹐眨一眨眼就不見了﹐唯於我(Hana & Alice)心長存﹐於是跟大人世界所謂青年求長進﹐要有所成就﹐就產生了私密的對抗。岩井最高beauty﹐就於《花與愛麗絲》體現。試想假如莫斯科國家芭蕾舞團來邀約實習﹐non-no準備好年薪百萬模特兒合約﹐蒼井優那支可一不可再芭蕾舞還跳得下去嗎?岩井青春並非如此﹐講心曲暗通﹐而跟血泪無緣。

而《夢的花嫁》令人看不下去﹐理由亦很簡單。20年過去﹐「花與Alice」(蒼井優と鈴木杏)變成「七海」(黑木華)﹐入大人世界受折磨(重係後311時代)﹐(觀眾和作者)想繼續陶醉﹐當然冇咁簡單啦。

The loneliness of a Long Distance Runner


うつしみ(2000)園子温

看了半小時《夢的花嫁》﹐小弟凸然醒番﹐此片我已睇過﹐其實就是園子溫話題沸騰作《尸奔女子高校》(2015)。

用一句話講完《夢的花嫁》:
女主角跌入rabbit hole﹐一個幻境接一個幻境﹐但她一直沒有離開wonderland。
再用一句講完《尸奔女子高校》:
條女後來離開了wonderland﹐完。
小弟再添一句蛇足:
天曉得伊去了哪裡?

岩井沒脫離《青春電幻物語》的「成功」﹐沉溺於真(現實)與幻(上網)的迷思﹐大纙大鼓講痴男怨女網上互溝﹐其實反而見到佢跟時代脫節﹐out到爆。難聽講﹐佢其實係抽緊internet的水﹐即用網上人際的「虛幻」、「不可信」﹐來編造女主角(黑木華)失敗人生的理由。

黑木華跟Coco鐵板燒﹐傾自己做咩工:「兼職o羅﹐都係咁﹐哈哈」(大意)。簡單一言﹐已講明一切﹐自己做咩工都語焉不詳。條女從冇誠實面對自己﹐大話連篇﹐即自欺﹐於是無法與人建立正常關係。伊人生的不知所謂﹐其實跟有否上網無關。

園子溫則已超乎真幻區別﹐他早已走到根本沒「真」(所謂現實)的境界﹐或曰一切皆幻﹐唯有我係「真」的層次。《尸奔》女主角不斷變換樣貌﹐最後大叫「我係Machiko」三百次﹐即黃霑歌詞﹐「我係我」﹗跟園子一系列作品貫串﹐遇到壓逼我就反抗﹐條女要搵番自己﹐唯有通過不斷向前奔前﹐一路穿過迷霧﹐前方見不到彼岸﹐或曰根本沒有「彼岸」﹐Life is Elsewhere﹐不斷向前﹐我跑故我在﹐至少我還活著。

回到後311 context﹐岩井、是枝、園子等等﹐誰在真正回應時代?表達緊對時代青年的期盼?或最簡單﹐誰還保有最應珍重的憤怒?

片如其人﹐又一例證。青春小鳥不復回﹐朝如青絲夜如雪。岩井時代﹐真係過去了。

08 March 2016

I will Survive ------ 談黃真真《消失的愛人》

[希望冇爆橋]

看了黃真真新片《消失的愛人》﹐表面言﹐伊一貫女性自強的中心﹐係軟化了﹐連女主角都由癲癲喪喪(薛凱琪之類)﹐變了賢妻娘母型的王珞丹。 如視此為絕症片《被消失那五年》的variations (黎明跟亡妻鬼魂同一屋簷下)﹐則女主角像粵語殘片的白燕﹐連白百河的大情大性﹐想擺脫男人控制的意識﹐都減退了。

深入看當然未必啦。

幸福家庭大致相似

愚見以為全片第一個twist﹐是林俊傑(黎明表弟)跟鬼魂女主角講:「妳唔出街﹐留係間屋度就冇事架啦」(大意)。編導其實提示了電影最重要的motif: 屋企。

全片主要場景三個﹐一、黎明屋企;二、林俊傑屋企;三、石修屋企﹐全片120分鐘﹐戲中人就在這三個室內空間來來去去﹐而連繫佢地的﹐則是血緣。家庭作為隱喻﹐可有多種解釋﹐於黃真真作品的context﹐即是父權制度﹐用家庭關係、人倫關係﹐控制女人做生仔機器﹐做牛做馬的牽絆。

黎明和王珞丹都是平面人物﹐無背景﹐職業不詳。全片接近無外景﹐他們只在室內活動﹐離開屋企﹐就係去夜店四圍蒲﹐玩一個叫「Hello, Stranger﹗」的角色扮演﹐reboot初戀的遊戲。用隱喻解﹐四圍勾三搭四﹐裡面當然隱含性冒險、性濫交的意味。

於是明白黃真真一貫喜愛夜蒲、生埋性病(如《閨蜜》的fiona sit)的女主角﹐其實唔止縱情酒色﹐反而非常「道德」﹐係講女人用性愛自主、經濟獨立﹐來挑戰男尊女卑的夫妻關係。

再對照林俊傑的規勸(「留係屋企就冇事」)﹐沿此路想觀眾就明﹐黎明夫婦於喜馬拉雅山之巔發生悲劇﹐其實一如希臘神話﹐欲與天比高﹐而被宿命痛擊的結果。二人唔肯遵守父權﹐不安於室﹐唔肯留係屋企睇TVB的後果。

跟《被消失那五年》一貫﹐全片由始至終﹐常用「上帝」的pov(由上向下俯視)﹐那是「父權」的換喻﹐亦清楚不過了。

黎明不過是腦補

《消失的愛人》另一個twist﹐愚見以為是片末女主角的畫外音﹐「之前的經歷﹐好似從冇發生﹐只得我一個人知道」(大意)。

觀眾想清楚此語﹐驚人到極﹐即編導暗示﹐電影之前100分鐘發生的事﹐包括石修父慈子孝﹐黎明有情有義﹐全部來自女主角自己編造﹐一切純潔美好﹐純為合理化自己做賢妻良母的宿命而編造。

用腐女界的術語﹐即是「腦補」﹐女主角替自己編造一個情深義重的老公﹐溫和可愛的兒子﹐鐵漢柔情的老爺﹐等自己可以含辛茹苦﹐名正言順﹐做個足不出戶﹐買餸煮飯的黃面婆。留意片末王璐丹眼角黑到出汁的魚美紋﹗美人遲暮﹐荒廢一生。

這其實是黃真真向觀眾揮出力發千鈞的一記左鈎拳﹐散場時我不禁有點頭昏。
抑或是對女觀眾的金石銘言﹐吹散虛假的愛情迷霧﹐等姊妹甦醒?

成大事不與愚眾謀

跟黃真真前作比﹐《消失的愛人》顯然稜角少了﹐爆點沒有什麼﹐女人觀點疑似減弱﹐作者本色埋得更深。愚見以為﹐反而見到黃氏的成熟﹐伊的作品會更得到普遍大眾共鳴﹐呢套不過係試金石。

此片其實見到小本荷里活片的氣勢﹐穩定﹐平和﹐不無沙沙石石﹐但平淡中twist得好靚﹐twist完又twist﹐濕手巾扭極未完﹐未到最後一切未可定論。 黎明去石修屋企那場都幾勁﹐鐵石心腸的我﹐老實說都有少少感動。

依然喜愛黃真真。